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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卫家小女

第十五章 父子

刘据。

这个名字落定的那一夜,卫青瑶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是一片她从未见过的宫殿,巍峨壮丽,却笼罩着一层灰蒙蒙的雾气。她站在殿外,听到里面传来孩童的笑声——清脆的、无忧无虑的,像夏日里叮咚作响的泉水。

她想走进去,可脚像是生了根,怎么也迈不动。

笑声渐渐远了,取而代之的是哭声。不是婴儿的啼哭,而是一个少年的悲泣,压抑的、痛苦的、像是在用尽全身的力气把眼泪咽回去。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父皇……儿臣没有……儿臣没有……”

那声音太年轻了,年轻到让她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喘不过气来。她想喊“据儿”,可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然后她醒了。

窗外天色微明,桂花的香气从半掩的窗棂间飘进来,甜丝丝的,和梦里的灰色雾气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她的手还搭在肚子上,腹中的孩子正轻轻地动着,一下,一下,像是在安抚她。

“你也做噩梦了吗?”卫青瑶轻声问。

肚子里的小脚丫轻轻地踹了一下,像是在回应。

“不怕,”她抚着肚子,声音温柔得像是三月的春风,“母妃在这里,谁也不能伤害你。”

胎儿安静了片刻,然后将一个小小的凸起贴在她的肚皮上,不是踹,是贴——像是一个孩子将脸埋进了母亲的怀里。

卫青瑶的眼眶湿润了,她不知道这个孩子上一世经历了什么,但她能感觉到他心底深处那股深深的、说不出口的悲伤。

“灵藤,”她在心中默默唤道,“他……他上一世过得不好,对不对?”

灵藤沉默了很久,才轻声答道:“不好。很不好。”

卫青瑶闭上眼睛,两行清泪无声滑落。

“这一世,不会了。”她说,声音很轻,却很坚定,“这一世,有我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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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彻近来养成一个新的习惯——每天早晚,都要跟肚子里的刘据说一会儿话。

早晨说:“今日早朝有几个大臣吵架,朕罚了他们三个月的俸禄。你将来若是做了太子,不必像朕这样厉害,但也别太软,软了镇不住场面。”

晚上说:“今日朕打了一套拳,你感觉到了没有?男孩子要习武,身子骨壮实了,才能扛得住事。”

有时候还会抱怨:“你母妃最近胃口不好,就爱喝酸梅汤,朕让尚食局变着花样做,她都只喝两口就放下。你得劝劝她,别仗着有你就不吃饭。”

每次他说话的时候,肚子里的刘据都会动一动,不是乱踢乱踹,而是有节奏地、像是在回应他。说一句,动一下;再说一句,再动一下。父子之间仿佛有一种旁人无法理解的默契,隔着母亲的肚皮,用一种最原始的方式交流着。

卫青瑶在一旁看着,心中又暖又酸。

她不知道刘彻有没有注意到,她注意到了一件事——刘彻跟刘据说话的时候,从来不提“上一世”。

他只说这一世的事。

像是一个小心翼翼的父亲,怕触碰到儿子上一世那些不愿想起的回忆,所以只谈现在,只谈将来。

“陛下,”有一次她忍不住问,“您不想知道……他上一世是什么样子吗?”

刘彻沉默了很久。

“朕知道。”他说,声音很低,“朕什么都知道。”

卫青瑶没有追问。她看得出,提起这个话题让刘彻很痛苦。那种痛苦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深深的、刻进骨头里的悔恨。

她伸手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

“这一世不一样了。”她说。

刘彻反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

“嗯,”他说,“这一世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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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到长乐宫时,窦太后正在喝卫青瑶送来的养生汤。

她如今隔几日便喝一回卫青瑶煮的汤,膝盖的旧疾好了许多,阴雨天也不怎么疼了,精神也比从前好了不少。张嬷嬷私下里跟人说,太皇太后脸上最近多了些血色,看着年轻了好几岁。

“太后娘娘,”张嬷嬷压低声音,“承香殿那边传来消息,说陛下每日早晚都要跟肚子里的孩子说话,一说就是大半个时辰。孩子也怪,陛下说什么,他就动什么,像是在回应。王太医说,他从医三十多年,从未见过这样聪慧的胎儿。”

窦太后手中的汤匙顿了一下。

“聪慧?”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目光变得幽深起来,“那孩子,怕不只是聪慧。”

张嬷嬷不敢接话。

窦太后放下汤匙,靠进软榻里,闭上眼睛。手中的佛珠一颗一颗地捻过去,捻得极慢。

她想起清虚真人说过的话——“卫家小娘子的凤格,比寻常凤命厚重数倍,像是穿越了漫长的时空,历经了无数轮回,才凝聚成今日的模样。”

穿越了漫长的时空。历经了无数轮回。

那她的孩子呢?

是不是也带着什么东西,从那个“漫长的时空”里来?

“传哀家的话,”窦太后睁开眼,声音沉稳,“让王太医每日去承香殿请两次脉,早晚各一次。有任何情况,立刻来报。”

“诺。”

窦太后重新闭上眼睛,手中的佛珠继续一颗一颗地捻过去。

她不知道那孩子带着什么而来,但她知道,那个孩子的出生,将会改变很多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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椒房殿。

陈阿娇近来很少出门了。

她对外说是身子不爽利,需要静养,可翠微知道,她是不想见到宫人们看她的眼神——那种小心翼翼的、带着怜悯的、像在看一个可怜虫的眼神。

皇后入宫两年,无所出。而卫美人入宫不到三个月就有了身孕。

这对比太过鲜明,鲜明到所有人都在私底下议论,说皇后怕是坐不稳那个位置了。

可陈阿娇没有闹。

连她自己都觉得奇怪。按照她以前的性子,早该冲到承香殿去闹个天翻地覆了。可她没有。

是因为卫青瑶每日送来的那盅养生汤,让她心里的火气一点点消了下去?还是因为外祖母那句“善待她,就是在善待你自己”,她终于听进去了?还是因为——她累了?

“翠微,”她忽然开口,“你说,卫青瑶的孩子出生后,会是什么样?”

翠微小心翼翼地答道:“卫美人身子康健,陛下的身子也好,孩子一定健康聪慧。”

“聪慧?”陈阿娇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苦涩,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怕是比聪慧还要多些。”

翠微不敢接话,只低头替皇后捶腿。

陈阿娇又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把本宫那套银锁片找出来,就是外祖母给本宫小时候打的那套。拿去承香殿,给卫美人,就说……说是本宫给孩子准备的。”

翠微一愣:“娘娘,那套锁片是太皇太后给您的,您一直舍不得用……”

“给出去的东西才叫舍得,留着不叫舍得。”陈阿娇看着窗外那片开败的芍药,声音平淡,“拿去吧。”

翠微应了一声,转身去翻箱底。

陈阿娇靠在软榻上,闭上眼睛,手不自觉地覆在自己的小腹上。

那里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她不知道她这辈子还能不能有自己的孩子。太医说她的体质不易受孕,让她放宽心,慢慢调养。可她已经等了两年了,还要等多久?

但如果那个孩子是卫青瑶生的——一个温柔善良的、会对所有人好的母亲,生出来的孩子,应该也不会差吧。

陈阿娇不知道自己这是在说服自己,还是真的这样想。但她知道,心里那股一直堵着的东西,好像真的松动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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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香殿。

卫青瑶最近开始准备孩子的衣物了。

虽然皇后送了一套,王太后送了两套,太皇太后送了三套,长信宫那边也送了好几套,箱笼里堆得满满当当,可她还是想亲手给孩子做几件。

她的手不算巧,绣工也一般,比不上宫中的绣娘。但秋棠教她,她就学,一针一针地缝,缝得歪歪扭扭的,拆了再缝,缝了再拆,反反复复,终于做出了一件勉强能看的小肚兜。

肚兜上绣着一只小老虎,虎头圆滚滚的,尾巴翘得高高的,虽然绣得不太像,但透着一股笨拙的可爱。

刘彻看到那只小老虎时,笑了很久。

“这是老虎?”他指着那团橘黄色的、看不出形状的线团。

“是老虎。”卫青瑶理直气壮,“虽然不太像,但这是母妃的心意。据儿不会嫌弃的。”

话音刚落,肚子里就轻轻踹了一下。

刘彻笑得更厉害了:“他这是在抗议。”

“不是抗议,”卫青瑶摸了摸肚子,“他是高兴。”

肚子又踹了一下,比刚才重了一些,像是在说“母妃你确定?”

刘彻看着卫青瑶那张认真的、微微泛红的脸,心中忽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柔情。

他的儿子,他的妻子,他的家。

上一世他什么都没有,这一世他全都有了。

他伸手将卫青瑶揽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低低的:“青瑶。”

“嗯?”

“朕有时候觉得,这一世像是在做梦。”

卫青瑶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弯了弯唇角:“那陛下希望这个梦醒吗?”

刘彻收紧了手臂,将她拢得更紧了些。

“不希望,”他说,“永远都不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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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

卫青瑶已经睡着了,手搭在肚子上,嘴角带着笑意。腹中的胎儿也安静下来了,不再踢踹,只是偶尔轻轻地动一下,像是在做一个安静的梦。

刘彻没有睡。他侧躺在卫青瑶身边,一只手撑着头,另一只手覆在她的肚子上,静静地看着她隆起的腹部。

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她的脸上,将她的眉眼映得格外温柔。

“据儿。”他忽然轻声开口,声音低得只有他自己和肚子里那个带着前世记忆的孩子能听见。

胎儿动了一下。

“父皇上一世对不起你。”刘彻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怕惊动睡梦中的卫青瑶,“这一世,父皇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

胎儿又动了一下,这次不是踢踹,而是轻轻地、慢慢地将一个小小的凸起贴在了肚皮上,正正贴在刘彻的掌心里。

像是在说——父皇,儿臣知道。儿臣不怪你。

刘彻的眼眶红了。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将掌心的温度透过卫青瑶的肚皮,传递给那个尚未出世的孩子。

月光如水,承香殿的桂花瓣无声飘落,铺了一地的碎金。

灵泉空间里,金色藤蔓上的花朵已经完全盛开了,碗口大的白色花瓣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金光。灵藤将一丝灵气顺着根系输送出去,穿过空间壁障,顺着卫青瑶的身体,缓缓流入那个小小的生命之中。

“小主人,”灵藤的声音轻得像风吹过花瓣,“这一世,你有父皇,有母妃,还有我。你会很幸福的。”

胎儿轻轻地动了一下,像是在说——谢谢。

夜风拂过,桂花的香气弥漫在整座承香殿中,甜丝丝的,温柔得像母亲的怀抱。

这一世,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