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迁居承香殿的第三日，卫青瑶才算真正安顿下来。

暖阁虽好，终究是宣室殿的附属，偏小，光线也暗。承香殿不同，面阔五间，进深三间，前后有廊，左右有厢，殿前的小花园里种着几株桂树和一片翠竹，殿后还有一个小小的荷花池，此时正值盛夏，池中荷叶田田，几朵粉白色的荷花正含苞待放。

刘彻让人在殿前的廊下设了美人靠，又搬了几盆她喜欢的茉莉和栀子摆在窗台下。卫青瑶每日清晨起来，先在小花园里走一圈，看看花，喂喂池中的锦鲤，然后坐在美人靠上喝一碗酸梅汤，看王太医送来的医书。

日子过得悠闲而安逸。

唯一的“烦恼”，是来探望的人太多了。

太皇太后派人送了一堆安胎的药材和补品，王太后亲自来了一趟，拉着她的手说了半日的话，从“要注意什么”说到“当年怀陛下的时候”，从“想吃什么尽管说”说到“孩子出生后哀家来带”，把卫青瑶听得又感动又想笑。

连皇后陈阿娇都派翠微送来了贺礼。那是一套精致的婴儿衣物——小小的肚兜、小小的襁褓、小小的虎头鞋，针脚细密，绣工精湛，一看就是花了心思准备的。

翠微传话说：“皇后娘娘说，这是她亲手做的，针线粗，卫美人别嫌弃。”

卫青瑶接过那套小衣裳，指尖轻轻摩挲着肚兜上绣的那只小老虎，心中五味杂陈。

皇后亲手做的。

她不知道陈阿娇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做这些小衣裳的——是真心祝福，还是强颜欢笑，还是把说不出口的酸楚一针一针缝进了布料里。

“替我谢谢皇后娘娘，”她对翠微说，“就说青瑶很喜欢，孩子以后一定穿。”

翠微应了，又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娘娘这几日胃口不好，卫美人送的那道汤喝完了，不知方不方便再煮一盅？”

卫青瑶立刻道：“方便，明日一早我就煮，你让人来取。”

翠微感激地点了点头，告退离去。

“灵藤，”卫青瑶在心中默默唤道，“皇后娘娘的气息怎么样了？”

灵藤的花朵转了个方向，感应了一会儿，缓缓道：“比之前又平和了一些。主人有喜之后，她的第一反应不是恨，而是羡慕。羡慕之后，她好像……放下了什么东西。虽然还是有不甘，但那种要爆炸的劲儿，基本没有了。”

卫青瑶轻轻叹了口气。

放下就好。

不是为了她卫青瑶，是为了陈阿娇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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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日，刘彻下了早朝，没有去宣室殿，而是直接来了承香殿。

他近来养成一个习惯——每天早朝后先来承香殿坐一盏茶的工夫，看看卫青瑶，摸摸她的肚子，说几句话，再去批折子。韩说私下里跟同僚开玩笑，说陛下现在每天的精神头全靠卫美人的肚子撑着，折子批到再晚，只要去看一眼就满血复活。

卫青瑶正坐在美人靠上看书，见他来了，笑着放下书卷，起身迎上去。

“别动别动，坐着。”刘彻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按住她的肩膀把她按回美人靠上，自己在旁边坐下，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她的小腹上。

她的小腹还是平平的，什么也看不出来，但他每次看过去的时候，眼睛里都会亮起一种温柔的光，像是那里藏着他最珍贵的宝贝。

“今天怎么样？”他问，手覆上她的小腹，掌心温热。

“挺好的，王太医今早来请了脉，说胎像安稳，一切都好。”卫青瑶说着，忽然想起一件事，“陛下，臣女想求陛下一件事。”

“说。”

“臣女想请陛下允许臣女的姐姐入宫陪伴几日。”她看着刘彻，眼中带着一丝恳求，“臣女第一次有孕，什么都不懂，心里有些慌。姐姐比臣女年长，又细心周到，有她在身边，臣女能安心一些。”

刘彻想都没想就点了头：“准了。明日就让她入宫，想住多久住多久。”

卫青瑶眼睛一亮：“真的？”

“朕什么时候骗过你？”刘彻捏了捏她的脸颊，“不过有一条，她入宫是陪你的，不是来伺候你的。你该吃吃该喝喝该睡睡，别因为她在就逞强。”

卫青瑶笑着点头，靠进他怀里，心中暖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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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一早，卫子夫就入了宫。

她穿了一身淡绿色的衣裙，头上只簪了一支银簪，素净淡雅，手里提着一个包袱，里面装着给妹妹带的东西——几件她自己做的中衣，一包卫青瑶小时候爱吃的桂花糖，还有一封信，是母亲卫媪写的。

卫青瑶在承香殿门口等着，看到姐姐的身影出现在宫道尽头，立刻就红了眼眶。

“姐姐！”她小跑着迎上去，吓得卫子夫脸都白了，连忙扶住她。

“你慢些！有了身子的人，怎么能跑！”

卫青瑶嘻嘻一笑，挽着姐姐的胳膊往殿里走：“没事没事，王太医说我身体好着呢。”

卫子夫瞪了她一眼，忍不住也笑了，伸手替她把被风吹乱的碎发别到耳后。

“瘦了。”她打量了一圈妹妹，下了结论。

“没有！是姐姐好久没见我，忘了我的样子了。”卫青瑶拉着姐姐在美人靠上坐下，亲自倒了一杯茶递过去，“姐姐尝尝，这是陛下赏的明前龙井，可好喝了。”

卫子夫接过茶盏，抿了一口，清雅的茶香在唇齿间弥漫开来，她点了点头：“好茶。”

卫青瑶又端出酸梅汤、桂花糕、莲子羹，摆了一桌子，像献宝一样往姐姐面前推。

卫子夫看着她忙前忙后的样子，心中又酸又暖。妹妹还是那个妹妹，不管身份怎么变，在她面前永远是个长不大的孩子，喜欢把好东西都堆到她面前，看她吃她就开心。

“好了好了，我吃不了这么多。”卫子夫拉住她的手，将她按回座位上，“你坐下，我问你几件事。”

“姐姐问。”

“你最近胃口怎么样？有没有吐？王太医说你胎像安稳，是真的安稳还是安慰你的？”

卫青瑶一一作答，说胃口还行，就是不能闻荤腥，闻到就想吐；吐倒是没怎么吐，就是犯困，每天要睡好多觉；王太医说胎像安稳是真的，不是什么安慰话。

卫子夫细细地听着，不时点头，又问了她每日的饮食起居，确认一切都好，才放下心来。

“那就好，”她松了口气，握着妹妹的手，“母亲让我告诉你，不用担心家里，她身体好着呢，卫青在建章营也干得不错，前几日还被上司夸了。你在宫里好好养胎，别的什么都不用想。”

卫青瑶鼻子一酸，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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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子夫入宫的第三天，陈阿娇来了。

她不是来挑衅的，也不是来送礼的——她是来送药的。

“这是本宫以前用过的一个安胎方子，”陈阿娇坐在承香殿的客位上，面色平静，语气不冷不热，“太医院的方子虽然好，但太保守了，这个方子是外祖母当年怀陛下时用过的，效果很好，你拿去给王太医看看，若是合适就用了。”

卫青瑶接过方子，恭恭敬敬地道了谢，让秋棠收好。

陈阿娇看了看殿中的陈设，又看了看窗外的小花园，最后目光落在卫青瑶还平坦的小腹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本宫走了。”她站起身，翠微连忙上前扶住。

“娘娘慢走。”卫青瑶起身相送。

陈阿娇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你好好养胎，别到处乱跑，前三个月最是要紧。”

说完便走了，步伐很快，像是怕人看到她脸上的表情。

卫子夫站在一旁，看着皇后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忍不住问妹妹：“皇后对你……一直这样？”

“差不多吧，”卫青瑶笑了笑，“不算好，也不算坏，客客气气的。”

卫子夫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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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卫青瑶靠在床榻上，卫子夫坐在榻边，姐妹俩像小时候那样说着悄悄话。

“姐姐，你在公主府那边怎么样？有没有人欺负你？”卫青瑶问。

“谁敢欺负我？”卫子夫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从前没有的自信，“公主待我很好，府里的人也都知道我的妹妹在宫里得宠，谁敢欺负我？”

卫青瑶放下心来，又问：“那姐姐有没有意中人？”

卫子夫的脸腾地红了，嗔道：“你一个孕妇，关心这些做什么？”

“姐姐比我大一岁，也该考虑终身大事了。”卫青瑶认真地看着姐姐，“姐姐若是有意中人，一定告诉我，我让陛下赐婚，风风光光地出嫁。”

卫子夫的脸色变了变，低下头，沉默了片刻。

“没有，”她说，声音有些涩，“我没有意中人。”

卫青瑶看着姐姐的表情，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她张了张嘴，想再问，卫子夫却已经岔开了话题，开始说母亲在公主府的事。

卫青瑶没有再追问，但她心中存了一个疑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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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子夫在承香殿住了五日，把妹妹的起居饮食安排得妥妥帖帖，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她走后，卫青瑶在窗前坐了很久，看着窗外那丛翠竹发呆。

“主人，你姐姐的气息有些奇怪。”灵藤的声音忽然在脑海中响起。

卫青瑶心中一紧：“怎么了？”

“她的身体很健康，气息也平和，但是……她心里好像藏着一件事，每次你问到她的终身大事，那股气息就会波动一下。不是高兴，也不是害羞，而是一种……嗯……像是遗憾，又像是无奈。”

卫青瑶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问：“你能感应到是什么事吗？”

“不能，”灵藤遗憾地说，“我只能感应到情绪的波动，但感应不到具体的想法。不过主人，我觉得你姐姐心里可能有一个人，但那个人不合适，所以她不愿意说。”

卫青瑶的心沉了沉。

她想起卫子夫那句“我没有意中人”——说的时候语气太笃定了，笃定得像是在说服自己。

“灵藤，帮我留意着姐姐。若是她有什么危险，或者遇到什么难处，一定要告诉我。”

“好。”

卫青瑶靠在美人靠上，闭上眼睛，手覆在小腹上，感受着那个小小的生命带来的温暖。

姐姐的事，等孩子出生后再说吧。

现在最重要的，是养好胎，平平安安地把这个孩子带到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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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刘彻来了。

他今日似乎心情特别好，一进门就搂着卫青瑶亲了一口，然后蹲下来，把脸贴在她的小腹上，认真地听了一会儿。

“陛下，才两个多月，什么都听不到。”卫青瑶哭笑不得。

“朕知道。”刘彻没有起来，依然把脸贴在她的小腹上，声音闷闷的，“但朕就是想听。”

卫青瑶看着他那副认真的模样，心中柔软得一塌糊涂，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发。

“陛下，臣女有个问题想问你。”

“问。”

“你……上一世真的有孩子吗？”

刘彻的身体微微一僵。

他缓缓直起身，看着卫青瑶的眼睛。那双清澈的杏眼里没有试探，没有恐惧，只有单纯的好奇和关心。

“没有。”他说，声音很低，“朕上一世没有孩子。”

卫青瑶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手，轻轻握住他的手。

“那这一世，陛下有了。”她说，声音轻而坚定，“在这里，还很小，但他在长大。他会健健康康地出生，平平安安地长大，会叫陛下父皇，会拉着陛下的手要糖吃，会长成一个很好很好的人。”

刘彻的眼眶又红了。

他低下头，将脸埋进她的掌心，很久很久没有说话。

窗外，月光如水，荷塘里的荷花在夜风中轻轻摇曳，送来一阵若有若无的清香。

灵泉空间里，金色藤蔓上的花朵已经完全盛开了，碗口大的白色花瓣在灵泉雾气的映照下泛着柔和的金光。灵藤将一丝灵气顺着根系输送出去，穿过空间壁障，顺着卫青瑶的身体，缓缓流入那个小小的生命之中。

一丝，又一丝，又一丝。

像是母亲的手，温柔地抚摸着尚未出世的孩子。

“小主人，”灵藤的声音轻得像风吹过花瓣，“你要快快长大哦，你的父皇和母妃都在等你呢。”

夜风拂过，花瓣轻轻颤动，像是在温柔地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