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养了一个月。
伤好得慢。背上的箭伤深,太医换了几回药,才把腐肉清干净。王东风不让搬,说值房冷,硬把他留在了内殿偏间。陈默推过两回,王东风只回了一句“这是令”,他就不说了。
这一个月里,朝上翻了天。
王东风把赵崇查了个底朝天。当年参陈默父亲的那桩旧案,从御史台的存档里翻出来,牵扯到漕运、河工、兵部三处的账。赵崇一系的人,一个一个往外冒。
查到最后,是赵崇自己请了致仕。
折子递上去的那天,王东风来偏间看陈默。陈默正扶着榻沿慢慢走,见他进来,站定了。
“殿下。”
“坐下。”
陈默坐下了。王东风在他对面坐着,把那份折子递给他。
陈默接过去看。看了很久,抬起头。
“殿下,属下父亲——”
“案子翻过来了。”王东风说,“刑部重审,原判是错的。你父亲的罪名撤了,当年的家产发还。你母亲当年被发配的地方,我让人去接了。”
陈默握着那份折子,没说话。
“接回来之后,先住在京里。”王东风说,“东宫外头有处宅子,空着。你看着安排。”
陈默低着头,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殿下。”
“嗯。”
“属下不知该怎么谢殿下。”
“那就别谢。”
陈默抬起头。王东风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一点很淡的东西。
“陈默,你父亲的事,我查了七年。”他说,“从你进东宫那年起,我就在查。你以为是这一回才动的?这一回只是收网。”
陈默看着他。
“殿下七年——”
“七年。”王东风说,“你站在我门外七年,我在你身后查了七年。咱们俩谁也没亏欠谁。”
陈默没说话。
王东风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已经是十一月了,院子里落了霜。他背对着陈默,声音很平。
“赵崇走了,兵部尚书那道婚,退了。”
陈默抬起头。
“退了?”
“退了。”王东风说,“赵崇倒了,兵部尚书没了靠山。这婚本来就是他拿女儿换位子,赵崇一倒,他自己上折子请退的。”
他转过身。
“所以东宫现在,没有太子妃。”
陈默看着他,没说话。
“陈默。”
“殿下。”
“你伤好了之后,还站门外?”
陈默沉默了一下。
“属下是近卫。”
“近卫。”王东风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走回他面前,“陈默,我前些天跟你说过一句话。我说,我在里面,是因为我是太子。你站在门外,是因为我在里面。这两件事,本来就是一回事。”
陈默看着他。
“这一个月我想明白了。”王东风说,“我是太子,这件事改不了。你是近卫,这件事也没改。但你站在门外,不是因为你该站,是因为你愿意站。我让你进来,不是因为我该让,是因为我愿意让。”
他往前一步,蹲下来,跟坐着的陈默平视。
“这两件事,跟太子和近卫,没关系。”
陈默看着他。
殿里很静,窗外有风,把窗纸吹得轻轻响。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陈默能看清王东风眼睛里自己的影子。
过了很久,陈默开口了。
“殿下。”
“嗯。”
“属下站门外,是因为殿下在里面。”他说,“殿下让属下进来,属下就进来。殿下不让,属下就站着。”
王东风看着他,忽然笑了。
“陈默,你这话说了跟没说一样。”
“属下不会说别的。”
“我知道。”王东风站起来,伸手,把他拉了起来。陈默站定,两个人面对面,离得很近。
“那就这么定。”王东风说,“我让你进,你就进。我不让你进,你就在门外站着。站多久,等多久。”
陈默看着他。
“殿下。”
“嗯。”
“属下等得起。”
王东风笑了一下,那笑里有平时那种样子了,眼睛弯起来。他拍了拍陈默的肩,拍完又想起来那是伤过的这边,手停在半空。
“疼不疼。”
“不疼。”
“你每回都说不疼。”
“这次是真不疼。”
王东风看了他一眼,把手收回去。
“行了,坐着吧。晚上陪我吃饭,今天有鱼。”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
“陈默。”
“殿下。”
“你父亲那个案子翻过来那天,你母亲也接到了。她让人带话,说谢谢你。”
陈默站在那儿,没说话。
“还有一句。”王东风说,“她问你,什么时候回去看看。”
陈默低下头,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殿下让属下什么时候回去,属下就什么时候回去。”
王东风站在门口,看着他。
“陈默,你不是近卫了。”
陈默抬起头。
“从今天起,你不再是东宫卫队的人。”王东风说,“你要回不回去看你母亲,自己定。”
陈默看着他,看了很久。
“那属下是什么。”
王东风站在门口,逆着光。窗外的霜还没化,廊下的灯笼点起来了,光落在他背后。
“你自己想。”
他说完,走了出去。
陈默站在偏间里,站了很久。窗外日头往下走,光从窗纸里透进来,落在地上,暖的。
他走到窗边,往外看。院子里,王东风站在廊下,正跟刘内侍说着什么。说完了,他往偏间这边看了一眼,看见陈默站在窗边,抬了抬手。
陈默没动。
王东风也没催,就那么站着,手还抬着。风把他的衣摆吹起来,院子里的霜地上落了一道长长的影子。
陈默看着那只抬起来的手。
然后他推开偏间的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很冷,霜还没化。他走到廊下,站在王东风面前。
王东风看着他,笑了。
“想好了?”
陈默看着他。
“殿下让属下站门外,属下就站门外。”他说,“殿下让属下进来,属下就进来。”
王东风看着他,眼睛里的笑意慢慢散开,散成别的东西。他抬手,把陈默肩上那件外袍往上拉了拉,盖住他还没好透的伤。
“今天不站门外了。”他说,“今天站我旁边。”
陈默看着他。
风从院子里吹过来,廊下的灯笼晃了晃。两个人站在廊下,一个在光里,一个在影里,离得很近。
“殿下。”
“嗯。”
“属下站旁边。”2
蹲蹲作者大大,写得太会拿捏情绪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