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声轰然落进山谷,震荡的音波卷起满地碎石枯枝。那群正在逼迫小妖的修士骤然回头,脸上皆是一惊。
云随白衣猎猎,自高空俯冲而下,足尖重重踏在一块丈许高的巨石顶端,碎石簌簌往下滚落。他眉眼飞扬,那股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展露无遗,一手叉腰,一手指向对面一众道袍修士。
“口口声声替天行道,欺负一群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小精怪,这便是你们名门正派的做派?”
山谷之内,十几只狐、兔、狸类小妖缩在岩壁角落,浑身瑟瑟发抖。方才领头修士的法宝已经蓄势待发,只差一瞬便要落下,此刻被人打断,一众小妖皆是长长松了一口气,看向云随的目光满是感激。
那领头修士一身青蓝色道袍,头戴玉冠,修为已是金仙境界,在洪荒散修之中也算颇有实力。他见到凭空杀出一人,先是错愕,随即面色沉了下来,上下打量云随,见对方衣着朴素,看不出山门来历,便底气复燃。
“何处冒出来的野修,竟敢插手我等行事。此乃妖族余孽,巫妖大劫祸害天地,留下皆是隐患,我等替天除患,与你何干?”
云随嗤笑一声,站在巨石之上微微俯身,眼神带着几分戏谑,却字字锋利:“哦?替天除患?我倒想问问,这群小妖可曾伤过人命?可曾劫掠灵地?可曾作恶为祸一方?”
领头修士一滞,目光扫过角落惶恐不安的众妖,一时间答不上话。这些小妖不过是劫后余生,四处逃难,确实没有作恶的实证。可他心中固有偏见根深蒂固,冷声道:“妖族本性凶戾,今日不作恶,来日未必。早早镇压,防患于未然,便是天道大义。”
“好一个防患于未然。”云随朗声大笑,笑声里满是讥讽,“按你这般道理,那世间凡人之中,也有奸恶之徒,是不是所有凡人,也该一并关押镇压?以未发生的罪过降罪活人,这叫私刑,不叫天道!”
话音刚落,两道流光缓缓落至山谷入口。
玄都一身素白道袍,气度温润端方,周身淡淡的道门清气缓缓散开。孔宣立于他身侧,五彩华光萦绕周身,孔雀神目淡淡扫过在场修士,仅仅一道目光,便叫那十几名修士浑身一震,心底生出一股本能的畏惧。
孔宣乃是上古凤凰后裔,五色神光威震洪荒,哪怕刻意收敛威压,残存的妖族修士、散仙,多少听过他的名号。
那领头青袍修士见到孔宣一身璀璨五彩衣袍,瞳孔骤然收缩,失声开口:“孔……孔宣?”
其余修士也纷纷神色大变,下意识向后退了数步。
如今洪荒谁不知道,孔宣常驻八景宫,乃是太清圣人座下玄都大法师的亲近之人。得罪孔宣,几乎等同于触怒八景宫。
玄都缓步上前,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轻视的道门分量:“道友,巫妖大劫已然落幕。大劫清算,清算的是挑起战火、屠戮生灵之辈,并非要斩尽世间所有妖族。天道化生万物,妖亦有向善修行之权,无端迫害,不合玄门道义。”
青袍修士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心中又惧又不服。惧的是孔宣与八景宫的名头,可心底长久以来的成见难以消解,硬着头皮拱手:“玄都大法师。非是晚辈固执,如今洪荒之中流言四起,都说妖族心性难驯,今日放过,他日恐再生祸乱。况且不少仙门同道,皆持此论。”
云随闻言,眉峰一挑。
来了。
他方才还在寻找流言的源头线索,没想到在这小小山谷之中,便听到了。
“流言?”云随从巨石上一跃而下,缓步走到青袍修士面前,“哪些同道传出来的言语?是哪位仙山高人,在四处散播妖族本性皆恶,妖不可与道门为伍的说辞?还请道友明言。”
青袍修士眼神闪烁,下意识避开云随的目光,支支吾吾:“便是洪荒各处游历的仙友之间相互谈及,玉虚一脉不少门人也多有此看法,晚辈也是辗转听旁人所说,说不清究竟出自何人之口。”
孔宣眸中神光微微流转,孔雀天眼看破虚妄,细细扫视这名修士周身,想要看出他是否有所隐瞒。片刻之后,他微微侧头,向着玄都轻轻摇头。此人所言半真半假,他确实不是始作俑者,只是听闻流言之后深信不疑,前来驱逐小妖。
并非幕后搅动风波之人。
玄都心中了然,轻声说道:“道听途说之言,不可全然奉为圭臬。耳听为虚,眼见方为实。这些小妖并未作恶,还请诸位道友就此退去,莫要再行逼迫。”
一众修士面面相觑。打,他们万万打不过孔宣三人,五色神光之下,在场所有人法宝都会被直接收走,下场凄惨。可就此退走,又觉得折损了自己所谓正道颜面。
青袍修士咬了咬牙:“大法师,我等愿意退让。可这一处山谷灵脉尚可,若是留给妖族盘踞,日后难免会吸引更多妖族聚集。”
“地方是天地的地方,不是你们哪一家私产。”云随淡淡开口,“天地灵脉,有德者居之。只要不残害生灵,谁都可以在此修行。诸位若是想要灵地,洪荒大地广阔,何处不能寻?何必和一群劫后余生的可怜精怪争抢。”
对方被堵得哑口无言。
孔宣懒得再多废话,指尖一缕五彩微光腾空而起,在半空轰然炸开,绚丽的彩光席卷整片山谷。那股属于凤凰后裔的威压倾泻开来,压得一众修士浑身灵力滞涩,连抬手祭出法宝都分外艰难。
“还不走。”孔宣声音清冷,不带半分多余情绪。
十几名修士哪里还敢多做纠缠,神色难堪,纷纷驾起遁光,狼狈不堪地离开了这片山谷,转瞬之间便消失在群山尽头。
山谷之中终于恢复安宁。
一众小妖见危机解除,纷纷跪倒在地,对着云随三人叩首拜谢。那领头的狐妖女子,皮毛是温润的雪白色,身上还有数道刚刚打斗留下的伤口,眼眶泛红。
“多谢三位上仙出手相救,大恩大德,我等没齿难忘。”
云随连忙上前,伸手虚扶一股柔和灵力将众人托住,不让他们继续跪拜。
“快快起身,不必如此大礼。路见不平,本就该出手相助。只是此地已然被那批修士知晓,你们继续留在此处,恐怕过不了多久,又会有别的修士寻上门来。”
云随环顾四周山谷,此地山清水秀,灵脉充盈,确实容易引来觊觎。
狐妖面露凄苦:“我等也知晓。可巫妖大战之后,好一点的洞天福地,尽数被各大仙门占据,荒芜险地灵气稀薄,修行艰难。我们修为低微,实在不知道该去往何方安身。”
这话戳中现实。
大劫过后,人族渐渐崛起,各大玄门抢占灵山大川,残存妖族处境愈发窘迫。强大如孔宣,自有八景宫庇护,可千千万万普通小妖,无依无靠,只能四处流离,动辄遭受排挤、打压。
玄都沉吟片刻,缓缓开口:“往西三百万里,有一处落霞泽。那里群山环绕,水系纵横,灵脉中等,不算顶尖,故而没有大的仙门势力盘踞。那里多沼泽密林,外人不易寻踪,诸位若是愿意,可以前往那里落脚安家。”
狐妖一众小妖眼中瞬间亮起希望,连连道谢,仔细记下落霞泽的方位。
玄都又自储物袖中取出一批疗伤丹药、低阶灵晶,分给一众受伤小妖。
孔宣站在一旁,看着这群劫后余生同族,神色复杂。他见过洪荒巅峰时期妖族天庭万妖朝拜的盛况,也亲眼见证天庭崩塌,帝俊太一陨落,亿万妖族灰飞烟灭。眼前这些弱小生灵,便是妖族残存的火苗。他性情高傲,不轻易流露悲悯,此刻却也没有出言拒绝相助。
云随也取出几包灵谷种子递给小妖:“到了那边,不仅可以修行,也可以开垦土地,种植灵谷,自给自足,不必一味争夺天地灵气。少招惹强大修士,安稳度日,方能长久。”
众小妖千恩万谢,收拾好简单家当,不敢多做停留,化作一道道小小的流光,向着西方落霞泽的方向匆匆离去。
山谷之中,终于只剩下云随、玄都、孔宣三人。
方才热闹散去,只剩下风吹草木的沙沙声响,遍地还残留着方才打斗留下的坑洼。
云随踢了踢地上一块碎石,眉头紧锁:“方才那名青袍修士说得含糊,只说是各处仙友相传,玉虚门人多有此念。可仅仅是观念不合,流言传播速度不会这般快。巫妖大战才落幕短短时日,连偏远山谷的散修都被深深影响,定然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
玄都微微颔首:“我亦有同感。阐教门人重根脚,心中存有门第偏见乃是事实。但玉虚宫行事,大多光明正大,元始圣人不屑于做这种暗中散播流言、挑动众生对立的阴私手段。背后应当另有其人。”
孔宣抬眼望向远方层叠山峦,孔雀神目望向天地之间,试图捕捉残留的法术气息。方才那群修士身上,没有被人下咒、被幻术操控的痕迹,并非被人直接控制。
“不是直接控人,那便是舆论蛊惑。”孔宣声音冷冽,“游走洪荒的说书散仙、行脚修士,到处游走传道,若是有人暗中赠予宝物丹药,授意他们四处宣扬妖性本恶的论调,便可以悄无声息传遍洪荒四海。”
云随一拍手掌:“说得没错!这法子阴毒,却极为省事。不用动手厮杀,只需要挑拨人心,激化仙妖矛盾。一旦仙妖冲突四起,八景宫庇护妖族的立场,就会被推到风口浪尖,到时候三清之间,都有可能生出嫌隙。”
这盘算计,指向的不单单是孔宣一人,甚至隐隐想要离间三清道门。
想到此处,三人心中都多了几分凝重。
“那我们该如何追查?洪荒何其辽阔,游方散仙千千万万,总不能一个个去盘问。”云随皱起眉头。
玄都抬手取出太清赐予的传讯玉符,指尖灵光拂过玉面,玉符微微震颤,将山谷之中发生的见闻,简要传回八景宫。做完这一切,他才缓缓开口。
“不必遍地大海捞针。越是刻意传播流言的人,越会往人多的地方去。如今人族渐渐兴盛,各大城池兴起,四方修士、行脚之人汇聚之地,便是流言扩散的枢纽。距离此处东南方向,千里之外,有一座望仙城。乃是大劫之后新兴的人族大城,各族修士往来云集,消息流转最为繁杂。”
云随眼睛一亮:“那就去望仙城!闹市之中,鱼龙混杂,最容易寻到蛛丝马迹。正好,城里定然有不少好酒,查案之余,还能尝尝当地灵酿。”
到了这种时刻,他依旧改不了这份随性,孔宣瞥了他一眼,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丝。
“就你记挂美酒。”
“人生苦短,总得有点乐子。”云随咧嘴一笑。
三人不再停留,纵身腾空而起,三道流光划破长空,朝着东南方向望仙城疾驰而去。
一路飞掠,下方大地景象不断变换。
大劫创伤随处可见,烧毁的山林正在慢慢重新长出草木,崩塌江河慢慢重新汇聚水流。不少人族部落,纷纷建立村寨城池,炊烟袅袅,人族的时代正在缓缓拉开帷幕。路上随处可见赶路的修士,有散仙,有道门弟子,也有少数小心翼翼隐藏本体的妖族,各方生灵往来穿梭。
一路行来,耳边断断续续,总能听见路人闲谈。
“听闻了吗?八景宫如今收留妖族大能,道门正统怕是要变了。”
“妖族天性凶残,就算眼下安分,早晚必生祸乱。”
“玄都大法师何等天资,怎会与妖族为伍,实在可惜。”
流言如同风中尘埃,无孔不入,传入三人耳中。
每听闻一次,孔宣的神色便冷上一分。这些话语,句句戳在他的身上,可他明白,此刻若是出手,反而正中幕后之人圈套,只能强行按捺心中怒意。
玄都察觉到他心绪起伏,飞行途中,悄悄靠近,衣袖轻轻碰了碰孔宣的手臂,无声予以安抚。
云随听得多了,心中火气翻腾,好几次都想要落下去和那些闲谈修士争辩,都被玄都轻轻拦下。
“争辩无用。抓不到幕后之人,就算说服这几个人,转头依旧会被别的流言影响。”玄都低声劝道。
云随重重吐出一口浊气,压下心头躁动:“我知道,我就是憋得难受。真想要揪出那躲在暗处搅风搅雨的家伙。”
千里路程,以三人修为转瞬即至。
远方地平线上,一座巨大城池渐渐浮现。城墙由青色巨石堆砌而成,高大巍峨,城门宽阔,人来人往,车马络绎不绝,修士流光起落,便是望仙城。城池上空,护城灵光层层笼罩,城中酒楼、坊市、客栈鳞次栉比,人声鼎沸,喧嚣之声隔着很远便能听见。
“到了。”玄都放缓遁速,三人收敛周身灵光,把一身耀眼的道韵、神光尽数掩藏。
孔宣将一身五彩华光敛去,换上一身普通的墨色长衫,收敛孔雀威压,看上去只是一个容貌俊朗冷傲的寻常修士。玄都也褪去大法师的华贵道袍,换上一身朴素青衫。云随更是随意,干脆换了一身市井游侠模样的白衣,长发半束,少了几分仙者出尘,多了几分江湖洒脱。
三人不显露身份,化作寻常游历修士,顺着人流,缓步踏入望仙城城门。
城内街道宽阔,两旁店铺林立,丹药、法宝、灵材琳琅满目,人族商贩、各族修士摩肩接踵,喧闹无比。街边茶肆酒楼座无虚席,无数修士围坐一桌,高谈阔论,各式各样的传闻流言在这里肆意流转。
刚刚走进城中最大的一座茶楼,尚未落座,邻桌几名修士的谈话,清晰飘进三人耳朵。
“你们可知,为何妖族屡教不改?传闻是有上古残存巫人,暗中四处游说,挑动妖与玄门相斗!”
云随脚步猛地一顿。
线索,终于浮出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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