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安想当先生这件事,是从一本《千字文》开始的。
那天他在空间的书架上抽出了一本薄薄的书,封面写着“千字文”三个字。他翻开看了看,里面全是四个字一句的句子,读起来朗朗上口。他读了几页,觉得很有意思,便抱着那本书跑出来找母亲:“母亲,这本书可以借吗?”
卫念婉接过来看了一眼,愣了一下。那是一本蒙学读物,在空间的书架上只能算最浅显的那一列。她点了点头:“可以。你想看?”
“我想读。”刘安抱着书跑回了暖阁。
那天下午他一直在翻那本书,遇到不认识的字就跑去问母亲。卫念婉一个一个地教他,他一个一个地记。到傍晚的时候,他已经磕磕绊绊地读完了前几页。他合上书,坐在暖阁的窗边,看着院子里正在追蝴蝶的刘宁,忽然冒出了一个念头。
“妹妹。”他跑到院子里,站在刘宁面前。
刘宁停下脚步,仰头看他。
“你想不想学认字?”
刘宁歪了歪头。她不太明白“认字”是什么意思,但她看见哥哥手里拿着一本书,觉得那应该是件好事。“想。”
“那我教你。”刘安挺起小胸脯,认真地说,“我是先生,你是学生。”
刘宁点了点头:“好。先生。”
二
刘安的课堂设在院子里的桃树下。
他搬了一张矮桌,摆了两张小凳子,自己坐一张,给刘宁留一张。桌上放着那本《千字文》,还有一支笔和一张裁好的纸。刘宁坐在他对面,两只小手端端正正地放在膝盖上,像模像样地等着。刘安翻开《千字文》,翻到第一页,指着上面的字,认真地说:“妹妹,这个字念‘天’。”
刘宁看了看那个字,跟着念:“天。”
“这个念‘地’。”
“地。”
“这个念‘玄’。”
“玄。”
刘安念一个,她跟一个。念到第五个字的时候,刘宁忽然指着那个字问:“哥哥,这个字像什么?”
刘安低头看了看。那个字是“宇”,他想了想,说:“像一个屋顶。”
刘宁点了点头,认真地把“宇”字记成了“屋顶”。接下来她每看到一个不认识的字,就会问刘安“这个像什么”。刘安被她问得有些发懵,但他每次都认真地想,然后编一个能让妹妹记住的说法——“这个字像一条河”“这个字像一个人伸出手”“这个字像一只鸟在飞”。
卫念婉坐在廊下,一边缝衣裳一边听着院子里兄妹俩的对话,嘴角弯了又弯。刘彻从宣室殿回来的时候,正赶上刘安在给刘宁讲“日月盈昃”那句话的意思,刘宁听得半懂不懂,但还是认真地点着头。
“这是在做什么?”刘彻走到卫念婉身边坐下。
“安儿在当先生。”卫念婉头也没抬,继续缝着手里的小衣裳,“教宁儿认字。”
刘彻看了一眼院子里的课堂——矮桌、书本、两个小孩,一个认真讲,一个认真听。他没有说话,只是坐在廊下,和卫念婉一起看着。
三
接下来的几天,刘安的课堂变成了每天傍晚的固定节目。
学生从一个变成了三个——刘宁坐在左边,霍去病坐在右边,霍光还太小,被卫少儿抱着坐在腿上,充当“旁听生”。刘安站在矮桌前,手里拿着那本《千字文》,认真地给两个表弟表妹讲课。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他念一句,停下来,看着刘宁,“妹妹,你跟我念。”
刘宁认真地跟着念:“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霍去病念得更大声:“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霍光被两个声音吓得愣了一下,然后也跟着“啊啊”了两声,算是参与了。卫念婉和卫少儿坐在廊下喝茶,看着院子里的“学堂”,谁也没有打扰。
“安儿讲得有模有样的。”卫少儿说。
“他认真。”卫念婉端着茶杯,“做每件事都认真。”
“像你。”
“像他父亲。”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四
刘安的课堂持续了将近半个月。
半个月里,他教完了《千字文》的前三页,教了刘宁认识“天”“地”“日”“月”“人”“大”“小”等十几个字。刘宁记住了大部分,虽然写不出来,但看到字能念出来。霍去病记住了更多,他毕竟大一些,认得快。霍光什么都没记住,但他学会了一个词——“哥哥”。每次刘安走到他面前,他就会伸出两只小胳膊,嘴里含含糊糊地喊“哥哥”,逗得所有人笑。
有一天,刘安上完课,收拾好矮桌和书,站在院子里看着空荡荡的课堂。刘宁跑过来拉他的手:“哥哥,明天还教吗?”
“教。”刘安说,“我教你很多很多字。等我教完了,你就自己看书了。”
刘宁想了想,问:“那你看什么书?”
刘安愣了一下。他还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本《千字文》,又想了想空间书架上那些密密麻麻的书,然后认真地说:“我看大人的书。等我看完了,再教你们。”
刘宁点了点头,觉得这个计划很合理。
五
那天晚上,刘安把那本《千字文》还给了母亲。
“母亲,我看完了。”
卫念婉接过书,翻了翻。书页被翻得有些卷边了,每一页的边角都有他手指捏过的痕迹。“你读完了?”
“嗯。读了好几遍。”刘安说,“我想借别的书。”
“你想借什么?”
刘安想了想。“我想借一本讲山的书。或者讲水的。或者讲打仗的。”他顿了顿,“我想知道很多东西。这样以后我就能教妹妹和弟弟了。”
卫念婉看着他认真的脸,伸手把他揽进怀里。“好。明天母亲给你找。”
刘安在她怀里靠了一会儿,又问:“母亲,小动什么时候出来?”
“快了。再过两三个月。”
“那等他出来,我也教他。”
“好。你教他。”
刘安满意了,从她怀里钻出来,跑回暖阁去了。卫念婉看着他跑远的小背影,把手放在自己隆起的腹部上。肚子里的小东西动了一下,像是在说“我也听见了”。
刘彻从她身后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他又当先生了?”
“嗯。教了半个月,把宁儿教会了十几个字。”
刘彻沉默了一会儿。“朕小时候,没有人这样教过朕。”卫念婉转过头看着他。他继续说:“太傅教的是治国之道、帝王之术,从来没有教过朕认字。认字是朕自己学的。”
卫念婉把他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肚子上。“现在有了。安儿会把他的弟弟妹妹教得很好。”
刘彻没有说话,只是掌心轻轻覆在她隆起的腹部上,感受着里面那个小小的生命偶尔传来的动静。院子里蝉声阵阵,桃树的叶子在晚风里沙沙响。远处暖阁里传来刘安给刘宁念《千字文》的声音,念着念着念错了,刘宁就认真地纠正他:“哥哥,那个字不是‘天’,是‘玄’。”
刘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对,是‘玄’。妹妹真厉害。”
卫念婉听着那声音,闭上了眼睛。1
写得真细腻,看得好上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