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三,刘安满一周岁了。
那天早上,卫念婉是被刘安的小手拍醒的。小东西不知什么时候爬到了她身边,坐在她枕边,小手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脸,嘴里喊着:“母——亲!母——亲!”
卫念婉睁开眼,看见儿子坐在晨光里,小脸红扑扑的,眼睛亮晶晶的,笑出一口小米牙。她伸手把他搂进怀里,在他额头上亲了一口。
“安儿,你今天一岁了。”
刘安当然不懂一岁是什么意思。他只知道母亲今天很高兴,所以他也很高兴,在母亲怀里扭来扭去,像一只扭动的小虫。
卫念婉抱着他坐起来,看着窗外的晨光。十一月的天已经冷了,窗棂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花,在晨光中泛着细碎的银光。院子里那棵桃树光秃秃地站着,枝头上积了一层薄雪。青萝在外间听见动静,端着热水走进来。“姑娘醒了?陛下说了,今日不上朝,专门陪小皇子过周岁。”
卫念婉愣了一下。“他不上朝?”
“陛下吩咐了,今日朝务都推后了。”青萝笑着说,“说是小皇子的周岁,比什么都重要。”
卫念婉低头看着怀里的刘安,眼眶微微发热。“安儿,你父亲很爱你。”
刘安正在啃自己的拳头,啃得满手口水,抬起头,糊了一脸口水地冲她笑。
二
周岁宴设在漪澜殿的正殿。不大,但很温馨。刘彻特意吩咐不要大操大办,只请了自家人——卫子夫和李陵、卫少儿带着霍去病和霍光、平阳公主、还有陈皇后。陈皇后是卫念婉特意请的,她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让人送了帖子。没想到陈皇后不但来了,还带了一份贺礼——一对金锁,做工精致,上面刻着“长命百岁”四个字。
“本宫没什么好东西,”陈皇后把金锁递给卫念婉,“给小皇子的。愿他平安长大。”
卫念婉接过金锁,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感动。“多谢娘娘。”
陈皇后摆了摆手,走到角落坐下,没有多说话。她今天穿了一身素雅的衣裳,头上只戴了一支银簪,整个人看起来平和了许多,像是放下了什么很重的东西。
卫子夫和李陵来得早。卫子夫穿着一身藕荷色的冬裳,脸上带着笑意,整个人比以前丰润了些,一看就是被照顾得很好的样子。李陵站在她身边,手虚虚地护在她腰后,目光总是落在她身上。
“姐姐,你胖了。”卫念婉笑着说。
卫子夫的脸微微红了。“没有胖。”
“胖了好看。”卫念婉凑过去,压低声音,“李陵把你养得真好。”
卫子夫笑着拍了她一下。“你呀。”
霍去病是蹦蹦跳跳地跑进来的。他快两岁了,走路已经很稳了,小短腿倒腾得飞快,一进门就喊:“小姨!安儿弟弟在哪!”
卫念婉笑着指了指榻上的刘安。霍去病冲过去,趴在榻边,看着坐在上面的刘安。刘安也看着他,两个小孩大眼瞪小眼,然后一起笑了。
“安儿弟弟,我带你玩。”霍去病伸出手。
刘安犹豫了一下,也伸出手,抓住了霍去病的食指。霍去病拉着他的手,想把他从榻上拽下来,但刘安还不会走,屁股一沉,坐在了榻上,拽不动。
“他太重了。”霍去病放弃,回头看着卫念婉,“小姨,他太重了。”
卫念婉笑着摇了摇头。“他还没学会走呢。等他学会了,你带他跑。”
霍去病眼睛一亮。“好!我带他跑!”
三
抓周是周岁宴的重头戏。
案上摆了一排东西:一本书、一把木剑、一管毛笔、一个算盘、一块玉佩、一碗米糕。刘彻抱着刘安站在案前,低头对他说:“安儿,去拿一样你喜欢的。”
刘安看着面前那一排东西,歪着头,想了想。他的目光在书上停了一下,又在木剑上停了一下,最后落在那碗米糕上。他伸手,一把抓住了米糕,抓起来就往嘴里塞。
满堂大笑。霍去病笑得最大声:“安儿弟弟要吃糕!”
卫念婉笑着摇了摇头,走过去把米糕从刘安手里拿下来,掰了一小块递给他。“吃吧,今天你最大,想吃什么都行。”
刘安接过米糕,心满意足地啃了起来。
刘彻看着儿子啃米糕的样子,嘴角弯了弯。“这小子,像你。”
“像我什么?”
“像我一样喜欢好吃的。”卫念婉笑着说。
四
周岁宴快结束的时候,卫念婉抱着刘安,坐在廊下晒太阳。午后的阳光暖洋洋的,照在两个人身上,像盖了一层薄薄的棉被。刘安靠在母亲怀里,手里还攥着那块没啃完的米糕,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困了。
“安儿,”卫念婉低头看着他,“你今天一岁了。母亲很高兴。”
刘安迷迷糊糊地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含糊地叫了一声:“母——亲。”然后把脸埋在她怀里,睡着了。
卫念婉把儿子往怀里拢了拢,靠在了廊柱上。身后传来脚步声,刘彻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伸手把刘安接过去,让他靠在自己胸口睡。
“他睡了?”卫念婉问。
“嗯。玩了一天,累了。”
卫念婉靠在刘彻肩上,看着院子里光秃秃的桃树。“刘彻,你说,安儿长大了,会是什么样的人?”
刘彻想了想。“会是一个好人。”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是我们的孩子。”刘彻的声音很低,“他会长成一个和你一样善良、和朕一样勇敢的人。”
卫念婉笑了。“那你觉得,他会喜欢什么?读书?练武?”
刘彻沉默了片刻。“他喜欢米糕。”
卫念婉笑着捶了他一下。“我是说以后。”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刘彻低头看着怀里熟睡的儿子,“不管他喜欢什么,朕都会支持他。”
卫念婉侧过头,看着他的脸。午后的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将那棱角分明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他的目光落在刘安的小脸上,那双漆黑的眸子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柔软——不是帝王的威严,不是重生的沧桑,而是一个父亲看着儿子睡着时,最真实的、毫无保留的温柔。
“刘彻,”她叫他的名字,“你会是一个好父亲。”
刘彻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把她也揽进了怀里。
窗外的阳光很好。院子里那棵桃树光秃秃地站着,但枝头的最末端,有一粒小小的芽,正在冬日的暖阳里,悄悄地鼓起来。
灵泉空间里,泉水依旧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桃树上的叶子落光了,但树根下,有一颗去年落下的桃子,已经烂在了土里。烂掉的果肉化成了养分,渗进了泥土。而那颗果核——被灵泉水浸泡了整整一年的果核——裂开了一条缝,从裂缝里探出了一根细细的、嫩绿的、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的芽。那是新的生命,在没有人注意到的地方,悄悄地开始了自己的故事。
卫念婉闭上眼睛,感受着刘彻的呼吸和心跳,感受着刘安均匀的呼吸,感受着这个冬天的午后特有的宁静。
她想,这辈子的故事,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