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终歇。
残留的雨丝顺着别院飞檐缓缓滴落,砸在青石板上,发出细碎清脆的声响,打散了深夜浓重的死寂。
方才潜入别院的数名杀手,早已被暗处潜伏的暗卫悄无声息制服。
无嘶吼,无大乱,仅有几声短促的闷响,便将一场蓄意刺杀彻底平息,只余下庭院里尚未干透的血腥气,淡淡弥漫在微凉夜色中。
卧房之内,烛火安然摇曳。
萧朝凤方才将君无羡护在怀中的手臂,依旧轻轻环在少年腰侧,没有松开。
温热的触感透过薄薄衣料层层浸透,帝王沉稳有力的心跳贴在发顶,安稳得让人沉溺,也让人惶然。
君无羡身姿微僵,清透的眼底漾开一层细碎的波澜。
他自幼恪守礼教,进退有度,半生谨守君臣分寸,从未与帝王有过这般逾矩亲昵的姿态。可今夜杀机临身、风雨合围,所有刻板规矩,都在萧朝凤毫无保留的护佑下,轰然松动。
“都解决了。”
萧朝凤低沉的嗓音落在耳畔,褪去了朝堂的凛冽杀伐,只剩独予他的温柔笃定。
他缓缓松开手臂,却依旧立在身前,将他稳稳护在方寸之间,目光沉沉落在他微微泛红的耳尖,眼底情愫翻涌,藏之不尽。
君无羡轻轻颔首,抬眸时神色已然归于温润平静,只是声线微微轻颤:“陛下暗卫,行事利落。”
“护你,本就是他们的天职。”萧朝凤淡淡应声,话里藏着旁人听不懂的私心,“更是朕的天职。”
短短一语,落地无声,却重重叩在君无羡的心尖上。
他避开帝王深邃灼热的目光,转身移步窗前,抬手推开半扇木窗。
夜风携着雨后清寒涌入,吹散一室缱绻暧昧,也稍稍抚平了他纷乱失序的心绪。
院心空地,几名暗卫单膝跪地,身姿挺拔肃然。
为首暗卫双手呈上一枚玄铁令牌与一枚随身腰牌,俯首低声禀报:“陛下,刺客尽数生擒,无一人自尽。属下搜出信物,皆是苏州府私兵制式,腰刻柳字暗纹,确系柳承私下豢养的死士。”
证据确凿,无可辩驳。
萧朝凤眸底最后一丝温意尽数褪去,凛冽寒锋骤然覆满眼底。
柳承看似敦厚怯懦,实则胆大包天,竟敢私蓄死士、夜刺暗访朝臣,贪腐构乱之外,更是暗藏悖逆之心。
“带上来。”
帝王声线冷沉无波,却自带雷霆威压,震得庭院夜风微滞。
片刻后,三名黑衣刺客被押至廊下,浑身带伤,兵刃尽卸,垂首伏地,再无半分入夜刺杀的凶悍气焰。
君无羡立在窗前,静静俯瞰下方,眉目清浅,神色淡然。
他无需亲自动刑,仅凭眼底通透洞察,便已看透全盘:“柳承不敢明面与我等对峙,便想借雨夜暗杀灭口。只要你我二人死在苏州别院,他便可将死因推给江南流民暴乱,死无对证,彻底抹平漕运贪腐的所有罪证。”
字字清晰,句句戳中要害。
萧朝凤缓步走到他身侧,并肩立在窗前,目光望向廊下伏地的刺客,语声冷冽:“他自以为布局周密,一手遮天,殊不知从他动杀心的那一刻起,便是自掘坟墓。”
话音落,他侧目看向暗卫:“审。撬开所有口供,查清柳承私囤粮草、截留漕银、勾结旧党、私蓄死士的全部脉络,一字不漏,尽数记录在案。”
“是!”
暗卫领命,动作干脆利落,即刻带刺客退至别院偏廊审讯。
庭院重归寂静,只剩摇曳烛影与微凉夜风。
偌大天地间,再度只剩他们二人。
远离皇城森严殿宇,远离百官窥探耳目,远离礼教条条框框的束缚。
千里江南烟雨,沉沉寂静寒夜,仿佛世间万物尽数退场,只余下这一室灯火,一对君臣。
“陛下。”
君无羡率先打破沉默,语声清润沉稳,拉回朝堂正事,“柳承今夜铤而走险,足以证明我等此前推测无误。江南漕运停滞、粮价暴涨,从不是新政之过,是地方官吏上下勾结,借改制之名行贪腐之实,刻意搅乱民生,为京城旧党造势。”
萧朝凤颔首,眸色深沉:“张崇山身居京城,遥控江南局势,以民生为棋,以百姓为饵,妄图倾覆新政、动摇皇权。他算计万全,唯独漏算了一点。”
“漏算何物?”君无羡侧目问道。
萧朝凤垂眸,目光直直落进他清澈温润的眼底,一字一顿,认真郑重:
“漏算了朕绝不会妥协,更漏算了,朕会亲自护着你,陪你踏平所有污浊风浪。”
夜风拂动二人衣袂,青玄映月白,身姿相携,眉目相映。
君无羡心口骤然一热,万千心绪翻涌交织,有动容,有惶恐,有悸动,还有一份不敢言说的倾心。
他垂落指尖,轻轻蜷起,压下心底翻涌的情愫,轻声道:“臣必随陛下,肃清江南沉冤,还百姓太平,还朝堂清明。”
不是儿女情长的回应,却是最赤诚、最坚定的并肩之诺。
萧朝凤望着他恪守分寸、却已然松动的模样,心底了然,不再逼迫,只淡淡温笑。
他不急。
漫漫余生,山河万里,风雨同舟,岁岁相伴。
他有的是时间,等这人彻底放下君臣桎梏,等他心甘情愿,与自己岁岁相守,不分尊卑,不问朝野。
“今夜暂且安歇。”萧朝凤收敛起眼底深情,恢复帝王沉稳,“暗卫尽数布防别院内外,层层把守,无人可再近身作乱。明日天明,我们便直闯苏州府衙,彻查私仓账册,拿办柳承一众罪官。”
积弊数年的江南贪腐巨案,明日,终将彻底掀开遮羞布,大白于天下。
君无羡轻轻应声:“好。”
夜深人静,灯火温存。
一室之内,君臣并肩,心迹暗藏,深情暗涌。
风雨前路既定,乱世风波将起,而他们自此同心,两不相疑,纵前路万丈荆棘,亦敢携手踏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