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携着海棠余芳,漫过整座芳菲御园。
君无羡闻声回身,青衫衣角拂过满地落英,身姿清挺如窗前修竹。暖阳揉碎在他眼底,洗去了方才寻鸟时的从容沉静,余下少年独有的干净温柔。
他望着眼前故作矜傲、耳根却微红的七皇子,心底微微了然。
深宫寂寥,天家子嗣看似尊贵无双,实则步步被困。他方才初见便看得明白,这位七殿下看似冷桀疏离、处处设防,内里不过是个无人疼惜、无人相伴的孤寂少年。
君无羡垂眸轻提手中鸟笼,画眉在笼中轻轻啾鸣两声,细碎声息落在风里。他微微颔首,语声温润清正,不逾分寸,却又特意软了几分:“回殿下,太傅奉旨入宫讲学,此后每月朔望,学生皆需入宫送课业、侍听课习。往后,臣常会入宫。”
一句常会入宫,轻轻落地,抚平了萧朝凤心底骤然泛起的空落。
萧朝凤悬着的心骤然一松,指尖不自觉松开紧握的衣料,掌心贴着衣襟下微凉的盘龙玉佩,方才的忐忑与局促尽数散去。他依旧端着皇子的清冷矜贵,刻意板着小脸,不肯流露半分欣喜,只淡淡“嗯”了一声,语气漫不经心,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既如此,你去吧。”
话落,他别过目光,装作漫不经心地看向远处的殿宇飞檐,可耳尖却始终留意着身后人的动静。
他不敢看君无羡离去的背影,怕眼底藏不住的期许落于人前,更怕这份突如其来的、对陌生人的贪恋,太过廉价、太过荒唐。
他是夹缝求生的七皇子,无权无势、无依无靠,本就该清心寡欲、独来独往,不该对任何人、任何温暖心生执念。
可方才海棠林下,少年指尖栖鸟、眉眼温柔的模样,早已牢牢刻进心底,挥之不去。
君无羡瞧出他口是心非的别扭,却不点破。
少年深谙分寸,知晓天家子弟的骄傲与内敛,于是只浅浅躬身行礼,礼数周全,温润守礼:“学生告退。殿下切记速速回堂,切莫久留,以免惹人非议。”
语毕,他提着修复完好的鸟笼,踏着满地碎光落英,缓步朝着文华殿的方向走去。
青衫背影清瘦挺拔,渐渐消失在花木幽深的曲径尽头。
园中风起,落英簌簌。
偌大御园,转瞬又恢复了往日的静谧,只余萧朝凤一人立在原地。
方才对峙的戾气、寻鸟的鲜活、初见的悸动,一一褪去,重回他日复一日的沉寂与隐忍。
可唯独心底,不再是空落落的荒芜。
萧朝凤缓缓抬手,隔着衣襟轻轻摩挲着那枚盘龙玉佩,温热的玉质贴合心口,却再也压不住心底悄然滋生的细碎暖意。
原来深宫岁月,也并非全然寒凉无望。
他静静立了许久,直到林间蝉鸣渐盛,日头渐渐偏移,才敛去眼底所有细碎情绪,重新披上那层淡漠寡言的伪装,抬步循着宫道,默然返回文华殿。
彼时书堂之内,众皇子与世家子弟皆端坐案前,俯首听太傅讲学,墨香满堂,肃穆规整。
太傅林文渊学识渊博,秉性刚正,是朝中少有的不结党、不偏私的纯臣,授课从不论皇子尊卑、家世高低,唯论勤学与否。
萧朝凤悄悄从后门入堂,身形轻巧无声,趁着众人俯首课业的间隙,悄然落回自己最角落的席位。
他素来坐最偏、最暗的位置。
不争前排瞩目,不抢先生青睐,安于角落,隐于众人,是他多年来最稳妥的自保之道。
刚坐定,鼻尖便萦绕来一缕清淡干净的墨香,混着浅浅草木气息,陌生又好闻。
萧朝凤下意识抬眸。
一眼,便撞进一双澄澈温润的眼眸里。
书堂前排靠窗的位置,方才离去的青衫少年已然落座。
君无羡正垂首摊开课业纸卷,执笔悬腕,认真誊写策论余下段落。晨光透过雕花窗棂,斜斜落在他侧脸,勾勒出干净利落的下颌线条,长睫垂落,投下浅浅阴影,一身素衫不染尘俗,端坐于满堂锦衣贵胄之间,清而不寒,温而有度。
满堂皆是家世煊赫的世家子弟、天家皇子,人人锦衣玉带、矜贵张扬,唯独他布衣青衫,却气度卓然,不输分毫。
萧朝凤的目光,不由自主落在他身上,久久未能移开。
原来他便是太傅常挂在嘴边的得意门生,那个山居苦读、年少有才、品性端方的君无羡。
从前只闻其名,今日方见其人。
少年沉静伏案,落笔沉稳,字字工整端雅,不受周遭半点喧闹影响。纵使身处规矩森严的皇家书堂,依旧从容坦荡,心性通透。
萧朝凤看着看着,心底莫名生出一丝隐秘的庆幸。
幸好,今日他躲于假山,恰逢其人。
幸好,这场意外初逢,没有酿成祸端,反而让他在冰冷深宫,觅得了唯一一份干净纯粹的相遇。
“七殿下既已归堂,便收回心神,潜心课业。”
苍老平和的声音骤然响起,林太傅目光淡淡扫来,落在角落失神的萧朝凤身上,没有苛责,亦没有偏袒,只是寻常提点。
满堂目光一瞬齐齐聚来。
有好奇,有戏谑,有漠然,亦有几分藏不住的轻视。
众人皆知七皇子资质平庸、性情寡淡,最是不起眼,素来疏于课业、乏善可陈,此刻失神走神,更是落人口实。
萧朝凤心头一凛,迅速收回飘忽的目光,垂首躬身,低声应道:“学生知错。”
他垂眸执笔,佯装翻看典籍,指尖却微微收紧。
惯常的隐忍、惯常的退让、惯常的低人一等,早已刻入骨髓。他早已习惯旁人轻视,习惯无人瞩目,习惯做最不起眼的尘埃。
可这一次,他却莫名不想被轻视。
不想在君无羡眼中,只是一个顽劣逃课、不学无术、懦弱无为的闲散皇子。
余光下意识瞥向前方少年。
只见君无羡闻声抬眸,目光淡淡扫过他的方向,没有轻视,没有戏谑,无半分旁人的揣测与疏离。唯有一片坦然温和,轻轻掠过,随即再度垂首伏案,专心课业。
简简单单一个眼神,却瞬间抚平了萧朝凤心底所有的窘迫与难堪。
心口微暖,悄然发酵。
整堂课业,萧朝凤前所未有的专心。
他一改往日敷衍应付的模样,字字精读,句句深思,笔尖落在纸卷之上,工整利落,再无半分潦草。旁人或神游天外、或敷衍抄写,唯独角落的少年,沉心静气,默默苦读。
他无人教导、无人提点,所有学识皆靠自己摸索苦学,从前只是懒得张扬、不愿露头,而非真的愚钝平庸。
他藏锋守拙,只为安稳苟活。
可如今,心底悄然多了一份隐秘的念想——他想变好,想变得足够优秀,想不再这般卑微渺小、任人轻视。
想有一日,他能堂堂正正比肩那个温润坦荡的少年,不再是以狼狈逃课、侥幸被庇佑的模样,而是以配得上与他相交的姿态。
光阴潺潺,转瞬日暮西斜。
落日余晖染红殿宇檐角,一日课业终了。
众皇子、子弟纷纷起身散去,欢声笑语、结伴而行,唯有萧朝凤依旧静坐角落,慢条斯理收拾书卷,刻意放缓动作,不急着离开。
他在等。
等那个青衫少年。
不多时,前方人影微动。
君无羡收好课业卷册,起身向太傅躬身行礼,应答几句课业问询,举止有礼,进退有度。待恩师点头应允,他才转身随人流缓步走出书堂。
夕阳落在他青衫肩头,温柔缱绻,风骨翩翩。
萧朝凤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再也按捺不住心底的念头,猛地起身,不顾慌乱,悄然跟了上去。
宫道悠长,暮色沉沉。
沿途宫灯初上,次第亮起,暖黄微光铺就长长的御道。宫人步履匆匆,暮色浸染宫墙,褪去了白日的肃穆,多了几分温柔静谧。
君无羡步履从容,不急不缓,提着鸟笼独行在宫道之上,正要出宫门。
身后,一阵极轻极浅的脚步声悄悄追随,不远不近,始终隔着一段距离。
他心知肚明,却未曾回头。
行至宫墙僻静无人的转角,周遭再无宫人往来,萧朝凤终于停下尾随的脚步,轻声开口,唤住了前方之人。
“君无羡。”
少年嗓音清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与认真。
前路少年脚步顿住,缓缓回身。
暮色温柔,落霞漫天,将他周身衬得愈发温润柔和。君无羡望着不远处立在余晖里的少年皇子,他依旧身姿清挺,眉眼桀骜,只是眼底没了白日的戾气,只剩纯粹的认真。
“殿下尚有吩咐?”
萧朝凤攥了攥袖中指尖,压下心底的悸动与别扭,抬眸看向他,一字一句,清晰认真:
“今日之事,谢你。”
谢你看破我的狼狈,却替我周全;
谢你撞见我的隐秘,却守口如瓶;
谢你在人人看轻我的深宫之中,待我坦荡真诚,予我片刻温柔安稳。
千言万语的感念,最后只化作简简单单三字,落在暮色风里。
君无羡微微一怔,随即浅浅一笑,眉眼澄澈,温声作答:“举手之劳,无需言谢。臣既入师门,侍学御前,便该谨守本心、周全分寸。”
他依旧恪守尊卑礼数,臣礼端正,却偏偏温柔以待。
萧朝凤望着他温柔含笑的眉眼,心底的暖意漫溢开来,化开了多年深积的寒凉。
他沉默片刻,迎着漫天落霞,轻声开口,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执拗与期许:
“往后你常入宫,不必处处拘礼。”
“闲暇之时,可来御园寻我。”
这是他深宫十二载,第一次主动邀约旁人,第一次愿意敞开心扉,接纳一人走进他孤寂无趣的方寸天地。
君无羡眸色微动,眼底掠过一丝浅浅暖意,郑重颔首,声音清和坚定:
“臣,谨记殿下所言。”
暮色悠长,宫墙静默。
少年君臣立在落霞满目的宫道转角,一人矜贵隐忍,一人温润端方。
彼时尊卑有别,君臣未立,前路未知风雨跌宕。
无人知晓,这场年少相逢、悄然相许,会成为日后万里江山、朝堂风雨里,彼此唯一的执念,唯一的不疑,唯一的毕生相守。
晚风拂过,带走暮色余温,埋下岁岁羁绊。
自今日起,深宫漫长岁月,他不再孤身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