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死寂星墟
宇宙膨胀到无人丈量的深处,存在一片被所有文明遗忘的星骸地带。
这里没有恒星恒久燃烧的光,只有亿万年前爆炸坍塌之后遗留下来的冷却星核、碎裂行星壳体、漂浮溃散的星云残片。光穿行于此都会被稀释、冻僵,变成一层薄薄、灰白的冷雾,悬浮在无边无际的虚空当中。没有昼夜交替,没有四季流转,时间失去世俗层面的意义。对于寿命近乎永恒的奥特战士而言,此处不是短暂歇脚的驿站,是命运刻意开辟出来,用来摊开灵魂最深伤口的囚笼。
没有任何人召唤他们到来。
诺亚感知到一道冥冥之中的牵引,自宇宙本源的深处传来,他收拢背后巨大的银白色羽翼,穿过层层叠叠死寂星云,降落在这片星骸中央最大一块残破星台之上。几乎在他抵达的同一瞬,漆黑的风暴于虚空另一端翻涌成型,扎基踏着黑色凝成的流岚现身,猩红纹路沿着身躯骨骼缓慢亮起,却没有往日毁灭宇宙时的狂躁。他望着远处那道银白色身影,眼底翻涌着沉淀了亿万年、早已不再嘶吼,却更加沉重浓稠的执念。
遥远的另一条时空航道,贝利亚挣脱了一次次封印留在灵魂表层的枷锁。他没有去往光之国复仇,没有前去掠夺宇宙深处的力量。某种看不见的力量拉扯着他,将他带到这片恒星坟场。战斗仪垂落在身侧,暗红色瞳孔沉沉望向身后赶来的那一道红蓝身影。赛罗追来了。少年身上的铠甲布满细碎划痕,多年的征战打磨掉他一部分年少张扬,可骨血之中那份属于贝利亚的羁绊,依旧牢牢缠绕着他的灵魂。他本可以转身离开,本可以拒绝这场宿命相逢,双脚却不受控制地踏上冰冷星台。
光之国内,泰罗刚刚结束一场星球救援任务。他站在宇宙港口,心头骤然涌上一阵尖锐空洞的钝痛。一道青色的影子在视野边缘一闪而过。托雷基亚没有等候他,径直踏入通往星骸地带的空间裂隙。泰罗几乎没有犹豫,立刻追了上去。他心底还抱着一丝极其微弱、近乎自欺欺人的奢望,奢望或许还有机会,能够把昔日挚友拉回那条属于光明的道路。
漂泊宇宙的旅途之中,红凯正倚在一颗荒芜小行星的岩壁上喝酒。酒杯还停留在唇边,心底骤然传来一阵沉甸甸的悸动。伽古拉站在距离他不远的阴影里面,蛇心剑握在掌心,同样感受到那股跨越宇宙传来的召唤。不需要言语沟通,二人一前一后,踏上通往星墟的路途。过往决裂、厮杀、暗中守护、迟来和解,所有伤痕安静蛰伏在灵魂深处,等待着一场被迫的剖开。
光之国科学局的实验室。试管之中的蓝色试剂静静摇晃。希卡利停下手中的实验动作,指尖微微发颤。猎手骑士剑时期深埋灵魂底层的寒意顺着脊椎向上攀爬。梦比优斯察觉到前辈骤然低落的情绪,没有多问,只是安静站在他身旁。当空间裂缝在实验室窗边展开,二人彼此对视一眼,一同踏入那片宇宙边缘的坟场。
五份截然不同,却同样被宿命牢牢桎梏的羁绊,尽数汇聚在了这片没有归途的星骸。
没有人能够离开这片领域。一道无形的领域屏障笼罩整片星骸。向外冲击的力量只会被反弹回来,徒增灵魂深处的痛楚。他们被困住了。在这里,他们必须直面自己一辈子都想要回避、想要掩藏、想要试着淡忘的伤痛。
第一章 本源之狱·扎诺
星台最高处,两道身影遥遥相对。
诺亚银白色的羽翼垂落,柔和的光晕笼罩周身。这份光芒能够抚平无数星球灾难,能够安抚无数濒临绝望的生灵,可当目光落在扎基身上之时,神性的平静之下,藏着一份连宇宙本源都无从消解的无力。
扎基缓缓向前迈出一步。
黑色烟气顺着脚踝向上盘旋,每向前靠近一寸,虚空之中那一道看不见的本源壁垒便施加一分灼烧般的阻力。滚烫、撕裂,像是灵魂放在亿万度恒星内核之上慢慢炙烤。他停下脚步,距离诺亚还有不到半臂的距离。仅仅这样短暂靠近,他手臂表面的漆黑装甲便裂开细小蛛网般的缝隙,细碎黑色尘埃不断从裂缝当中剥落飘散。
“亿万年了。”扎基开口,声音沙哑,像是无数砂砾摩擦碾磨出来,“我无数次设想过这一刻。设想我走到你的面前,能够好好问你一句,我到底是什么。”
诺亚安静看着他:“你是独立诞生自我意识的灵魂。我从未将你视作一件单纯的兵器。”
“空话。”扎基低低笑出声,笑声里面没有疯狂,只有一片荒芜悲凉,“整个宇宙,所有知晓我存在的生命,看见我只会称呼我是诺亚的仿制品、失败复制品。我的力量来源于你,我的外形临摹于你,我诞生的最初目的便是模仿你的存在。哪怕我生出独属于自己的心,这份刻印在本源之上的标签,永远不可能撕下来。”
他缓缓抬起右手。漆黑手掌微微颤抖,朝着诺亚伸过去。
“我不求你接纳我成为你的同类。我只求一件极其微小的事情。让我触碰你一次。仅仅一次手掌相触。我想要真切感受,我们之间到底隔着怎样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
诺亚的心脏,本源凝聚而成的光核微微震颤。
他清楚触碰的代价。二者本源天生对立,光明与虚无,创造与毁灭。一旦手掌相贴,两股力量会立刻爆发剧烈的互相侵蚀。不是简单皮肉灼伤,是直达灵魂层面的撕裂损伤。伤口愈合之后,灵魂之上会永久留下一道无法弥合的烙印。
可看着扎基眼底那份沉淀亿万年、几乎快要干涸,却依旧没有熄灭的渴求,诺亚无法说出拒绝的话语。
他缓慢抬起自己银白色的手掌,迎着那只漆黑的手送了过去。
指尖相触的一瞬间。
剧痛轰然席卷两个人全部意识。
刺眼至极的白光自诺亚手臂爆发,银白色表层不断消融;漆黑狂暴的黑雾吞噬扎基整条右臂,裂缝顺着肩膀一路蔓延至胸膛。两道身躯同时被一股巨大排斥力道狠狠向后弹飞。
诺亚重重撞在一块巨大冷却星核之上,羽翼上数片羽毛直接化作光点消散在虚空。扎基摔落在冰冷星质地面,半边胸口彻底裂开一道深可见本源的缝隙,猩红光芒从裂口虚弱地向外流淌。
漫长数分钟过去,两人才勉强支撑身躯重新站起。
扎基低头望向自己那只刚刚触碰过诺亚的手掌。掌心灼烧出来的伤口正在缓慢愈合,可是灵魂深处那一份撕裂感,牢牢扎根,没有半点消退迹象。
“看见了吗?”扎基抬眼看向远处的诺亚,眼底一片死寂,“一次触碰,就要承受灵魂撕裂的刑罚。永生岁月之中,我们连最简单的一次握手都不配拥有。”
“我憎恨你的存在,无数次想要摧毁你代表的这份光明。我踏遍宇宙各处掀起灾难,只是希望有一天,世间生灵可以看见我扎基本身,而不是看见一个诺亚影子。可心底最深处,我又无法否认那份与生俱来的向往。我想要站在你的身侧。”
“憎恨与渴求,两种情绪日夜不停撕扯我的灵魂。亿万年,日复一日。”
诺亚缓缓站起身,受损羽翼收拢回到身后。光芒柔和,眼底却盛满无人可以读懂的沉重。
“我知晓你的痛苦。可本源规则不是我能够更改。哪怕我愿意牺牲自身一部分本源,也无法消弭这份刻进存在根基当中的隔阂。”
“也就是说。”扎基轻轻吸气,胸腔裂开的缝隙微微牵动,带来一阵钻心疼痛,“我们只能这样活下去。活着,清醒知晓彼此存在,清醒渴求靠近,清醒明白永远不可能抵达。一直持续,直到宇宙走向终点。”
诺亚沉默。这份沉默,便是最残忍的答复。
扎基转过身躯,背对着诺亚,望向无边无际漆黑虚空。
“永生,是赐给我们两个人,最残酷的一座牢笼。”
他们不会彼此彻底击杀。若是其中一方消亡,另外一方也会随之走向残缺凋零。他们必须一同活下去,一同承受这份永恒相望,永不得触碰的刑罚。没有和解方案,没有救赎奇迹,没有时光倒流重来一次的机会。往后无数亿万年的宇宙岁月,这份孤寂与撕扯会日复一日折磨两个灵魂。
诺亚伫立高台之上,银白色光芒静静洒落。他能够拯救整片宇宙万千生灵,唯独拯救不了距离自己咫尺之遥、被困在宿命之中的造物。
第二章 血锁深仇·贝赛
扎诺所在高台下方,另一块宽阔平整的星台。
贝利亚将战斗仪垂落于地面。暗红色眼眸牢牢锁着几步之外的赛罗。
少年红蓝铠甲之上落满一层薄薄星尘。这些年无数场战斗,赛罗打败贝利亚,将他一次次封印,可每一次封印最终都会破开。他一度以为只要足够强大,便可以斩断流淌在骨血当中这份令人厌恶的羁绊。直到被牵引来到这片星骸,他才清晰意识到,血脉刻下的枷锁,从来无法单凭力量打碎。
“这么多年,你拼尽全力想要摆脱我。”贝利亚缓慢开口,语调平淡,听不出暴怒或者嘲讽,只有沉淀无数岁月之后,沉甸甸的疲惫,“你厌恶这份源自于我的血脉,厌恶世人提起你之时,总会顺带提起堕落的贝利亚。你拼命证明自己,证明你是独立、光明的赛罗,不是我的继承者。”
赛罗攥紧拳头,铠甲金属外壳因为指尖施加巨大力道微微发出闷响:“我从来不愿意继承你的黑暗道路。我走上守护宇宙的道路,我打赢你无数次,我把你关进宇宙监狱,推进时空牢笼。我做了所有我能做到的事情。”
“可是你抹不掉流淌在骨骼里面属于我的血液。”贝利亚向前踏出一步,星尘在他脚下轻轻扬起,“这份血脉藏在你的灵魂根基。无论你多么憎恨,多么想要逃离,只要你活着,印记永远都在。”
赛罗脊背绷得笔直,蓝色眼眸之中翻涌着复杂情绪。憎恨是真切存在的。贝利亚带来追杀、灾难、流言,将一份沉重难堪的出身枷锁强行压在少年肩头。可在憎恨底层,还有一份他一辈子不愿意对外承认,甚至不愿意正视自身的牵绊。
“杀了我。”
贝利亚放下战斗仪,将毫无防御的胸膛直接送到赛罗面前。暗红色瞳孔直直看向少年:“就在这里了结一切。刀刃刺穿我的心脏,斩断这条折磨两个人的血缘锁链。只要你下手,这份纠缠就能画上句号。”
终极赛罗之剑从手臂铠甲延伸出来,锋利剑刃泛着冰冷蓝光。
赛罗抬手,长剑高高举在半空。
只要向下挥落,一切就能结束。
脑海之中无数画面飞速闪过:幼年光之国旁人隐晦打量的目光、宇宙之中敌人拿贝利亚羞辱他、一次次生死对决,贝利亚那双暗红色眼睛望向他的模样。仇恨灼烧胸腔,催促他立刻挥剑落下。
可是手臂剧烈颤抖起来。
手腕像是被一只无形大手死死攥住,再也无法向下挥动分毫。血脉深处那一点微弱牵绊死死拽住他。他可以打败贝利亚,可以封印贝利亚,可以无数次把对方逼入绝境,可他没办法亲手了结这条流淌同源血液的生命。
一声沉闷巨响。
赛罗强行偏转手腕,锋利长剑狠狠劈向身侧一块厚重星核岩石。岩石轰然碎裂,滚烫细碎火星飞溅四散。长剑被他重重垂落,握剑的手不停发抖。
贝利亚静静望着他躲闪开的那一剑,眼底一点点沉淀下一片死寂的失望。
“你下不去手。”他低声说道,声音轻,重量却足以压垮人的灵魂,“往后漫长岁月之中,你永远都下不去手。”
“你会打赢我无数次,你会一次次将我囚禁。可你心底清楚一件事:那个带给你一生枷锁、带给你无数苦难的罪人,是流淌同一份血脉的长辈。这份认知会日复一日啃咬你的内心。仇恨不会消失,羁绊不会断裂。二者永远共存于你的灵魂里面,互相撕扯。”
“你逃不掉。永远。”
赛罗猛地低下头,牙齿狠狠咬紧下唇。奥特战士不会像人类一般流出泪水,可胸腔内部翻涌而来的钝痛几乎要将他压垮。他想要反驳,想要大声嘶吼说自己可以挣脱命运,可是喉咙像是被冰冷星尘堵住,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他憎恨贝利亚。可他无法彻底割舍血脉羁绊。
贝利亚看着垂首沉默的少年,缓缓转过身,背靠冰冷巨大星核。他没有继续逼迫赛罗。他同样被困在这份枷锁当中。一生追逐力量,堕入黑暗,到头来心底最深一处目光,始终落在这名继承自身血脉的后辈身上。这份执念,同样折磨了他漫长一生。
两个人站在同一片星台之上,相隔短短数米距离。谁都没有办法走向对方和解,谁都没办法彻底了结彼此。往后宇宙漫长时光,他们依旧会重复追逐、战斗、封印、破封这条循环。每一次重逢,这份刻入骨血的爱恨枷锁,都会重新收紧一圈。
不存在彻底斩断的结局。不存在真正释然放下的一天。
第三章 旧梦殊途·泰托
距离贝赛所在星台不远,一处铺满细碎银白色星砂的平台。
泰罗站在星光洒落的位置,胸口红色花纹在这片灰白死寂环境当中显得格外鲜明。他望着面前青色长发的身影,心底抱着那一丝微弱、自欺欺人的期盼。
托雷基亚双手揣在披风口袋之中,紫色眼眸淡淡看向昔日挚友。混沌雾气缠绕在他周身,却没有向外扩散发起攻击。这片星墟领域压制住了战斗的欲望,只允许灵魂直面心底藏起来的遗憾。
“托雷基亚。”泰罗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当年光之国学堂露台之上,我们并肩眺望银河。你还记得吗?那时我们约定,未来一同守护光之国,一同相信光明可以救赎世间一切苦难。”
“我记得。”托雷基亚轻轻颔首,语气平静,听不出嘲讽,只有一片沉沉倦怠,“那段时光很好。少年无忧无虑,世界在我们眼中明亮简单。我愿意陪你一同仰望星河,愿意陪着你畅想未来。那份回忆真实滚烫,没有半点虚假。”
“既然记得。”泰罗往前迈出半步,目光紧紧锁着对方,“那为什么一定要选择走向混沌?若是当年我多陪伴你一些,若是我愿意静下心听懂你心底那些质疑,结局会不会不一样?重来一次,我们能不能继续走同一条道路?”
托雷基亚缓缓摇头。青色发丝随着虚空微弱气流轻轻晃动。
“泰罗,不要欺骗你自己。裂痕并不是在某一天骤然出现。它很早很早,就扎根在了灵魂深处。”
“你生来就坚信光明,发自内心相信守护、温暖、正义可以抚平世间所有伤痛。这份信念根植于你的本性。而我天生就会质疑一切光鲜外壳之下藏着的虚伪。哪怕年少相伴,那份骨子里的差异依旧存在。只是少年时期世界足够简单,裂痕暂时被藏起来,没有显露出来。”
“就算时光倒流一万次,让我们重新走完光之国学堂那段岁月。等到长大,见识宇宙当中无数谎言、不公、假面之后,我们依旧会走向两条完全相反的道路。你选择拥抱光明,我选择坠入混沌虚无。没有例外。”
这句话,像一块沉甸甸寒冰狠狠砸进泰罗心底。
他一直抱着一份奢望:只要足够努力,足够真诚,就能挽回昔日好友。直到此刻,他才清晰听见命运给出残酷答案——没有挽回的可能性。
托雷基亚慢慢向前行走,朝着泰罗方向靠近。二人擦肩而过。肩膀之间留有一道微小空隙,没有发生触碰。
擦肩而过的一瞬间,托雷基亚停下脚步,脊背对着泰罗,没有回头。
“我并不憎恨你。我从来没有怨恨笃信光明的你。我只是无比遗憾。”
“我很怀念当年露台之上,愿意陪我一起眺望星辰的那个少年泰罗。可是那个人,只能永久留在过去了。站在我面前这名成熟强大的光之国战士,和我再也无法同行。我们可以平静交谈,可以坐下来聊聊旧日回忆,可我们再也没有办法理解彼此选择的道路。”
说完这句话,托雷基亚迈开脚步,向着星墟更深一层阴影当中走去。青色身影一点点融进灰白雾气。
泰罗孤零零站在铺满星砂的平台之上。四周死寂无声。
没有歇斯底里争吵,没有刀刃相向的决裂。这份痛苦远比激烈厮杀更加锋利。他清清楚楚知晓真相:无论多么怀念年少温情,无论心底留存多少不舍,旧友再也回不来。
这份巨大遗憾不会随着岁月流逝慢慢淡化。往后每一次宇宙重逢,这份钝痛都会重新浮现,狠狠刺进灵魂深处。他会继续坚守光明道路,托雷基亚会继续行走混沌旅途。两条道路遥遥平行,永远不会交汇。
少年旧梦,永久破碎。只剩下一份漫长一生都无法消解的意难平。
第四章 裂痕同行·凯伽
星墟西侧,一根断裂、数十米高的巨型石柱斜斜插在星质地面。
红凯斜倚石柱粗糙冰冷侧壁,酒瓶握在掌心,里面残存的酒水早已冰凉。伽古拉站在石柱投下的深沉阴影里面,蛇心剑笔直插在身前地面,剑柄被一只手牢牢握住。
二人早已和解。走过决裂、互相算计、暗中守护,经历魔女之树那场永远无法抹去的伤痛之后,他们选择放下对峙,结伴漂泊宇宙。在外人眼中看来,这份羁绊已经迎来圆满结局。
只有他们两个人清楚,和解不等于伤口填平。
“你以为达成和解,过往一切就能够翻篇了吗?”伽古拉率先打破沉默,长卷发垂落下来,遮住大半张脸庞,声音低沉沙哑,“魔女之树那一天,你独自做出选择,抛下我一个人背负那份沉重。那一幕画面,永远刻印在我的灵魂里面。”
红凯垂下眼眸,看着酒瓶内部晃动冰凉液体:“我曾经以为,只要我们愿意一同往前走,时间能够慢慢抚平旧日裂痕。我以为结伴旅行、饮酒闲谈,就可以冲淡当年留下的伤痛。”
“时间可以让我们学会带着伤疤共存。”伽古拉抬起头颅,黄褐色眼眸望向红凯,眼底盛满成年人疲惫清醒的悲凉,“可是时间没有办法彻底抹平裂缝。”
“我们可以一同踏上旅途,可以并肩对抗宇宙怪兽,可以坐在小行星酒馆里面喝酒斗嘴。危难降临之时,我们依旧愿意为对方挡下致命一击。这份相伴真实存在。可每当深夜独处,旧日那场决裂记忆依旧会钻出来,啃咬心神。”
“我嘴上可以调侃旧事,可以装作毫不在意。可心底深处那一道伤口,永远留有缺口。我可以接纳带着伤痕同行,却永远没办法做到毫无隔阂,毫无芥蒂地完全交付信任。”
红凯将空酒瓶轻轻放在地面,玻璃瓶触碰冰冷星砂发出一声沉闷轻响。
“我明白。”
他很早隐约察觉到这件事情。和解得来太过艰难,可裂痕实实在在留存下来。往后漫长漂泊旅途之中,他们会相伴行走宇宙各个角落,看星云诞生消亡,看星球兴盛衰败。旁人看见一对相伴同行的挚友,只有他们两个人知晓:一层薄薄、坚硬的隔阂横亘二人灵魂之间,永远无法彻底消融。
他们不会再次走向彻底决裂。可是那份完整无瑕、年少时期毫无保留的信任,再也回不来了。
伽古拉拔出插在地面之上的蛇心剑,收回剑鞘。阴影之中的身影微微一动,走到红凯身侧,距离很近,却依旧保留了一段微妙距离。
同行之路是真实的。永久留存的裂痕,同样真实。
往后千万年宇宙漂泊,这份状态会一直延续下去。相伴,却带着一道永远愈合不全的伤疤。
第五章 深渊留痕·希梦
整片星墟之中光线最为柔和的一处洼地。
没有狂暴黑雾,没有沉重压抑的巨大星核阴影,一层淡淡的灰白色星云雾气缓慢漂浮在此地。
梦比优斯安静站在希卡利身旁。
所有人都看见了救赎的结局:猎手骑士剑被仇恨彻底吞噬的那段黑暗岁月已经结束。梦比优斯穿过层层黑暗,拉住沉沦复仇深渊当中的希卡利,将他带回光明,带回光之国科学局实验室。希卡利重新拿起实验试管,回归科学家身份,看起来已经彻底走出那段灰暗过往。
梦比优斯曾经真心相信,只要走出深渊,伤痛便会彻底消散。直到这片星墟将二人牵引至此,一层藏起来的伤疤才缓缓掀开。
“前辈。”梦比优斯轻声开口,声音放得很轻,生怕惊扰对方,“你已经离开黑暗很久了。仇恨已经放下了,不是吗?”
希卡利低头看向自己一双手掌。这一双手,曾经被猎手骑士剑铠甲包裹,被复仇执念支配,为了报仇几乎舍弃一切温柔本心。如今手掌干净,指尖带着常年摆弄实验器皿留下的薄茧,看起来平和安稳。
可是每当深夜独自留在实验室,那份来自深渊深处刺骨寒意,依旧会顺着脊椎攀爬上来。复仇铠甲笼罩灵魂的冰冷感觉,清晰浮现在意识当中。黑暗已经没有办法掌控、吞噬他,可是深渊在灵魂上面烙下一道永久印记。
“是你伸手,把我从无尽深渊当中拖拽出来。”希卡利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份深入骨髓的疲惫,“救赎真实存在,陪伴真实存在。我能够拥抱光明,能够拥有安稳平静的日子。”
“可是深渊留下的烙印,永远无法剥离出去。”
“它不会掌控我的意志,不会驱使我重新走上复仇道路。但是它会永久居住在我的灵魂深处。在寂静深夜、孤身一人的时候,提醒我那段沉沦黑暗的岁月真实发生过。这份印记会伴随我走完往后全部漫长生命。”
梦比优斯抬起右手,想要握住希卡利垂落下来的手腕。指尖即将触碰到前辈手臂那一刻,少年动作骤然停滞,悬停半空,最终缓缓收回落下。
他可以陪伴希卡利,可以永远站在前辈身侧守护,可以陪他度过无数漫长安静岁月。可他没有办法替前辈抹除灵魂之上深渊留下的永久伤痕。
温暖可以层层包裹伤疤,给予安稳庇护。却没有任何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