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

月光菇在七舍后面的空地上扎了根。

林晚每天清晨都会去看一眼。第一天，蘑菇的伞盖微微张开了一些，淡金色的荧光比刚种下时亮了一点。第二天，伞盖边缘长出了一圈细密的银色绒毛，在晨露中闪着光。第三天，蘑菇的根部冒出几根细小的新芽——新的月光菇正在生长。

“这东西长得真快。”小舞蹲在旁边，用手指轻轻碰了碰蘑菇的伞盖，指尖沾上了一层细密的银色粉末，“这是什么？”

林晚凑过去看了看，粉末在阳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闻起来有一股淡淡的甜香。她让小舞别碰，用一片树叶把粉末刮下来，包好收进口袋。大师给她的资料里提过，月光菇的孢子粉末是制作高级治愈药剂的重要材料，在武魂殿的市场上能卖出不低的价钱。

训练还在继续，而且越来越苦。

弗兰德像是发了狠，把所有人的训练量提升到了极限。戴沐白被要求在不使用魂力的情况下扛着两百斤的石墩绕操场跑圈，朱竹清被要求在一炷香内爬完学院后面那座陡峭的石壁，马红俊被要求把火焰的温度控制到能烧穿铁板而不伤及铁板后面的纸张。

唐三的训练最特别——弗兰德让他和赵无极对练。

“你的蓝银草控制力已经够强了，但你的反应速度还不够。”赵无极站在操场中央，朝唐三勾了勾手指，“今天不用武魂，只比拳脚。你能碰到我一下，今天的训练就减半。”

唐三冲上去，被赵无极一掌拍飞。

爬起来，再冲，再被拍飞。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唐三的嘴角破了，膝盖磕在地上蹭掉了一层皮，但他一句话没说，爬起来继续冲。林晚站在场边，生命之息一次次落在他身上，绿光闪烁，修复着他身上的伤口。

第六次，唐三冲上去的瞬间改变了方向，一个假动作骗过了赵无极的预判，手指堪堪碰到了赵无极的衣袖。

赵无极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好小子，够狡猾。今天的训练减半。”

唐三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朝林晚竖起一个大拇指。林晚跑过去，把最后一点魂力注入生命之息，治好了他膝盖上的擦伤。

小舞的训练是和朱竹清对练。两个敏攻系的对决快得像两道闪电，操场上只能看见一白一黑两道影子在高速移动，偶尔传来拳脚碰撞的闷响。每次打完，两个人都累得瘫在地上，谁也不跟谁说话，但第二天又会准时站到操场上继续打。

宁荣荣的训练最轻松也最枯燥——她每天要对着靶子释放七宝琉璃塔的辅助技能，精准控制每一道彩光的落点和强度。弗兰德给她定了一个标准：在一瞬间同时给三个人施加不同强度的辅助，不能出错。

“这根本不可能！”宁荣荣第一天就炸毛了。

“不可能就练到可能。”弗兰德推了推眼镜，“精英大赛上，你的队友不可能排着队等你一个一个加状态。你必须在一瞬间完成对所有队友的辅助，而且要根据每个人的需求调整强度。”

宁荣荣咬着嘴唇，抱着毛绒兔子回到训练场，一遍一遍地练。小舞心疼她，主动当她的陪练，让她在自己的身上练习精准控制。宁荣荣感激得不行，当晚就把自己珍藏的糖果分了一半给小舞。

奥斯卡虽然没能进入主力名单，但也没有闲着。他每天都要制造大量的香肠和小腊肠储存起来，以备精英大赛时的不时之需。他的魂力在这些天的疯狂练习中，竟然从二十三级涨到了二十三级，把他高兴得请全宿舍吃了一顿香肠大餐。

林晚是所有人里最焦虑的一个。

她的魂力还是二十八级，第二魂环仍然没有着落。弗兰德帮她查了落日森林里月光菇的分布区域，圈出了三个可能性最大的地点，但那些地方都在外围和中围的交界处，随时可能遇到千年魂兽。

“等大师来了再说。”弗兰德这样对她说，“玉小刚对魂兽的研究比我在行。他来了，让他带你去。”

大师什么时候来？弗兰德说他正在星斗大森林外围做最后的准备，幻梦龙蜥的踪迹已经确定了，只等一个合适的时机下手。

林晚只能等。

但她没有干等。每天训练结束后，她都会去七舍后面的空地，看看月光菇的长势，顺便练习蓝银草的控制。她发现月光菇散发出的生命气息对她的武魂有微弱的滋养作用——在月光菇旁边修炼，蓝银草的生长速度会快一些，生命场的范围也能多维持几秒。

这个发现让她有了一个新的想法。

她找到弗兰德，问他能不能在操场上也种一些月光菇。

“你要把操场变成蘑菇田？”弗兰德一脸嫌弃。

“不是种满，就种一小片。”林晚说，“月光菇散发出的生命气息对修炼有好处，不只是我，所有人都能受益。您不是说要让我们在一个月内提升实力吗？这个办法不用花钱，还能提升修炼效率。”

弗兰德沉默了。不花钱三个字打动了他。

“种吧。别把操场弄得乱七八糟就行。”

于是林晚在操场边上开了一小片地，把那丛月光菇分株移植过去，又去落日森林外围跑了一趟，多采了一些月光菇的孢子回来。不到十天，操场边上就多了一片淡金色的蘑菇田。每天早上，月光菇在晨光中散发出柔和的荧光，整个操场都笼罩在一层淡淡的金色雾气中。

“还真有效果。”戴沐白在操场上跑完圈，难得地夸了一句，“今天跑完没那么累了。”

马红俊蹲在蘑菇田旁边，左看右看，舔了舔嘴唇：“这东西能吃吗？”

“不能。”林晚一巴掌拍掉他伸过去的手，“有毒。”

“你骗人，你自己都说了孢子粉末能做治愈药剂。”

“那是提纯之后。生吃会拉三天三夜，你要试试吗？”

马红俊缩回手，讪讪地笑：“不了不了。”

精英大赛倒计时第十五天。

大师来了。

那天傍晚，林晚正在操场上和唐三对练。唐三的蓝银草从四面八方涌来，林晚的藤蔓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两股蓝银草在空气中碰撞、缠绕、互相撕扯。小舞在场边给他们计数，宁荣荣抱着兔子当裁判，朱竹清靠在树上看书，戴沐白躺在宿舍屋顶上晒太阳。

“林晚赢了。”小舞喊了一声。

唐三收起蓝银草，林晚的藤蔓失去了对手，软软地垂落下来。她擦了擦额头的汗，正要说话，忽然感觉到一股熟悉的魂力波动从学院门口传来。

她猛地转头。

大师站在学院门口，穿着一身灰色长袍，头发比离开诺丁城时长了一些，胡子刮得很干净，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不少。他身后跟着一个人——身材高大，国字脸，浓眉大眼，穿着一件黑色劲装，正是赵无极。

两人都背着鼓鼓囊囊的背包，衣服上有几处破损，像是刚从什么地方回来。

“老师！”唐三第一个冲了过去。

小舞紧随其后，宁荣荣抱着兔子跟在后面跑，马红俊从宿舍里探出头来，奥斯卡正在厕所里蹲坑，听见喊声提着裤子往外跑。

林晚站在原地，看着大师朝他们走过来。大师瘦了，脸上多了几道细纹，但眼睛比以前亮了很多。那是一种她从没见过的光——不是疲惫，是满足。

“老师，您成功了？”唐三的声音都在发抖。

大师点了点头，抬起右手。脚下，三圈魂环缓缓升起——两黄一紫。第一圈黄色是百年地龙，第二圈黄色是六百年份的烈焰龙蜥，第三圈紫色是——

“千年幻梦龙蜥。”大师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他的手微微发抖。

“一千八百年份。精神属性龙威，技能‘幻梦’——可以在战斗中制造精神幻象，干扰敌人的判断。和罗三炮原有的麻痹气体、龙息结合起来，形成了一套完整的控制链。”

林晚看着那圈紫色魂环，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大师花了二十多年才拿到第一个合适的魂环，又花了近六年才拿到第三个。这条路他走得比任何人都慢，但他从来没有停下过。

“恭喜您，大师。”林晚的声音有些哽咽。

大师看着她，目光柔和下来。

“我听弗兰德说了。你在找愈伤花妖？”

林晚点头。

“我帮你。”大师说，“落日森林的资料我查过了，月光菇分布的那三个区域，我明天带你去。”

那天晚上，弗兰德破天荒地让食堂加了几个菜。红烧肉、清炒时蔬、一盆鸡汤，还有小舞最爱吃的糖醋排骨。加上赵无极，十几个人围坐在食堂的长桌前，挤得满满当当。

大师坐在弗兰德旁边，两人碰了碰酒杯，什么都没说，各自喝了一大口。几十年的老交情，不需要多余的话。

唐三给大师夹了一筷子菜，小舞给大师倒了一杯水。林晚坐在大师对面，看着他被孩子们包围的样子，嘴角忍不住弯起来。

大师这个人，外表冷硬，说话刻薄，对谁都不假辞色。但他的学生们都知道，他的心比谁都软。

吃完饭，林晚把大师带到操场边上的蘑菇田。

“这些月光菇是我从落日森林移栽回来的。”林晚蹲下来，指着那丛淡金色的蘑菇，“上次去的时候，蓝银草对它们有很强的感应。我觉得，在它们生长的地方附近，一定有我要找的东西。”

大师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那些蘑菇，又用手捻了一点孢子粉末放在鼻尖嗅了嗅。

“没错。这些月光菇的生长年份至少在五年以上，说明它们伴生的植物系魂兽已经在这个区域存活了很长时间。”大师站起来，“愈伤花妖的可能性很大。但也有可能是其他生命属性的魂兽，比如生命蝶或者晨曦鹿。”

“不管是什么，我都要去看看。”林晚说。

大师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你确定你的第二魂环要千年？你现在二十八级，吸收千年魂环虽然可行，但风险很大。万一魂环反噬，你的武魂可能会受损。”

林晚深吸一口气。

“大师，您第三魂环是一千八百年的幻梦龙蜥。当年您拿到的时候，魂力才刚过三十级。”

“我和你的情况不同。罗三炮是兽武魂，身体的承受力比你的植物系武魂强。”

“但我的蓝银草也不是普通的植物系武魂。”林晚抬起手，催动蓝银草，翠绿色的草丛从掌心蔓延开来，银白色的光泽在月光下流动，“它有生命古树的血脉。大师，您说过，我的武魂潜力巨大。如果我不能在年轻的时候冒险，那什么时候冒险？”

大师盯着她的蓝银草看了很久，那些叶片在月光下微微颤动，银白色的光泽和月光菇的淡金色荧光交相辉映。

“好。”大师终于点了头，“明天一早就出发。弗兰德和赵无极会跟我们一起去。”

林晚愣了一下：“弗兰德院长也去？”

“千年魂兽不是闹着玩的。”大师说，“你和唐三、小舞的等级不够，我和弗兰德、赵无极三个人负责战斗，你们负责辅助和外围警戒。如果有机会，最后一击由你完成。”

林晚用力点头。

那天晚上，林晚又失眠了。

她躺在七舍的硬板床上，月光从破了洞的窗户纸里漏进来，落在她的脸上。她催动蓝银草，看着那圈紫色的千年魂环在黑暗中缓缓旋转。

明天，她要去落日森林了。

也许能找到愈伤花妖，也许找不到。也许能拿到千年魂环，也许拿不到。也许一切顺利，也许会出意外。

但她不怕了。

她有大师，有弗兰德，有赵无极。有唐三、小舞，还有史莱克学院的所有人。

她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窗外，月光菇的淡金色荧光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像是一颗一颗小小的星星落在了地上。

林晚闭上眼睛，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