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安这个名字取了没多久,陈思婉的肚子就大得比上一回快多了。才四个月,看起来像别人五六个月的样子。她自己照铜镜的时候也觉得不对劲,低头看了看,又侧过身看了看,让翠屏去请太医来。
太医把完脉,眉头皱了皱,又按了按她的小腹,然后收手退后一步,弯腰行了一礼,声音里带着一丝小心:“昭仪娘娘,脉象……像是双胎。”
陈思婉坐在榻上愣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双胎?两个?”
“臣不敢断言,但脉象确实像是两胎。”
太医走后,陈思婉坐在榻上发了会儿呆。两个。她摸了摸肚子,里面安安静静的,不像景昭那时候动得那么勤。她忽然有点想笑——空间里那些书还没抄完,书坊的生意刚稳下来,景昭刚学会叫“娘”,这又来两个。
傍晚刘彻回来的时候,她正在窗边看景昭追着一只从院子里飞进来的蝴蝶满殿跑。景昭跑得歪歪扭扭的,嘴里喊着“蝶蝶”,翠屏在后面跟着怕他摔了。陈思婉扶着腰站在窗边看着,嘴角弯着。刘彻走到她身边站定,看了她一眼,“今天太医又来了?”
“嗯。”
“怎么说?”
她偏过头看着他,卖了个关子:“你先坐下。”
他看了她一眼,没有坐下,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她只好自己说了:“太医说,可能是两个。”
刘彻站在原地沉默了几息,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隆起的肚子上,又移回她的脸。“两个?”声音不大,但语气里有她很少在他脸上看到的东西——一种极淡的、几乎称得上茫然的意外。
“嗯。太医说脉象像是双胎。”
他没有说话,走到案后坐下,拿起一份奏折翻了两页,又放下了。陈思婉看着他的动作笑了一下,扶着腰慢慢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景昭跑过来扑到她膝头,仰着头喊了一声“娘”。她低头摸了摸他的脑袋,景昭又转头去看刘彻,伸着手要抱。刘彻把他捞起来放在膝上,景昭在他怀里扭了扭,安分下来。
入夜之后景昭睡了,陈思婉靠在榻上翻书,刘彻坐在案后批折子。殿内很安静,只有灯焰偶尔跳动的声响。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两个的话,名字就不够用了。景安才取了一个,还得再取一个。”
刘彻没有抬头,“再取一个就是了。”
她想了想,“要是两个男孩,一个景安,一个景宁。要是两个女孩,一个景安,一个景宁。要是龙凤胎,还是景安和景宁。反正都叫景安和景宁。”
刘彻放下笔看着她。“你取名字就这么取?”
“怎么,不行吗?”她抬起下巴。
他看了她两息,嘴角弯了一下,“行。”然后低下头继续批折子。她没有再说话,低头继续翻书。
接下来的几个月,陈思婉的肚子大得比上次快得多,行动也越来越不方便。翠屏把宣室殿里所有带棱角的案几都包上了布,地上铺了厚厚的毯子。景昭现在会走了,摇摇晃晃地在殿里跑来跑去,偶尔跑到她身边趴在她肚子上听一会儿,然后抬起头说“妹妹”。陈思婉问他:“你怎么知道是妹妹?”景昭指着她肚子说:“妹妹。”她也就不问了。
刘彻每天回来的第一件事是看她,第二件事是看景昭,第三件事是看她的肚子。有时候他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肚子看很久,她问他看什么,他说:“在想到底是两个什么。”她笑了一声,“等生出来就知道了。”
双胎比单胎来得早。七个月刚过,陈思婉就觉得不对劲了。那天傍晚她靠在榻上,忽然觉得腰酸得厉害,肚皮一阵一阵地发紧。翠屏在旁边看到她脸色不对,赶紧叫了太医和产婆。刘彻从前朝赶回来的时候产婆已经在了,他还是像上次一样站在外殿等着,面朝那扇紧闭的殿门,背着手,一动不动。
这一次比上次长。天黑了又亮,亮了又黑,殿内的声音断断续续,产婆的脚步声比上次更急。刘彻在外殿站了一整夜,没有坐下,没有走动。第二天清晨,殿内终于传来第一声啼哭。隔了一会儿,又传来第二声。
张安跑出来的时候眼眶是红的,声音发颤:“恭喜陛下!昭仪娘娘生了一对龙凤胎!母子平安,母女平安!”
刘彻的肩膀动了一下,站了一整夜的腿有些僵,他扶着案沿站了一会儿才迈开步子走进去。陈思婉靠在枕头上,头发散着,脸色苍白,怀里抱着一个,身边还躺着一个。她看到他进来,抬起眼看他,声音哑得像砂纸,“你看,一个男孩,一个女孩。景安和景宁。”
他走过去在榻边坐下,低头看着两个襁褓里的小东西。都还红着皱着,眼睛闭着,但一个哭声响亮,一个哭声细细的。他伸出手碰了碰男孩的脸颊,又碰了碰女孩的脸颊。两个小东西被他碰了之后都哼了两声,然后安静下来。
陈思婉看着他的侧脸,看他花白的头发和微微颤抖的手指。她没有说话,只是把怀里的男孩往他那边递了递。他接过去抱在怀里,姿势比上一次熟练了一些。女孩躺在陈思婉身边,安安静静地睡着。景昭被翠屏抱进来的时候看到榻上多了两个小东西,愣了一会儿,然后跑过来趴在榻边看。他看了一眼男孩,又看了一眼女孩,伸手戳了戳女孩的脸。女孩皱了皱小脸,没有哭,继续睡。
景昭抬头看着陈思婉,“妹妹。”他说。然后又指着男孩,“弟弟。”他分得很清楚。
陈思婉笑了一下,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对。妹妹叫景宁,弟弟叫景安。”
景昭点了点头,然后爬到榻上,挤在她身边躺下来,把脸埋在她臂弯里。她低头看着怀里的三个孩子,一个枕着她,一个靠着她,一个被他们的父亲抱着。她闭上了眼睛,累得几乎立刻就睡着了。
刘彻抱着怀里的景安,看着榻上的陈思婉和景昭、景宁,坐在那里没有动。窗外天光大亮,春天的阳光从窗棂里照进来,落在这一屋子的人身上。他坐了一会儿,把景安轻轻放在景宁旁边,然后站起来走到案边,拿起笔,在案上那卷写了一半的绢帛上添了一行字——“征和三年春,景安景宁生,龙凤双胎,母子平安。”
他搁下笔,走回榻边坐下。陈思婉已经睡熟了,呼吸均匀而绵长,嘴角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景昭在她臂弯里也睡着了,小手攥着她的袖口。景安和景宁并排躺在襁褓里,一个睡得安静,一个睡得踏实。
他坐在榻边,没有去批折子,没有去看书,就只是坐着。窗外杏花还在落,一片一片地飘进来,落在窗台上,落在他脚边。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些花瓣,又抬起头看着榻上的四个人,没有说话。
殿内安安静静的,只有几道此起彼伏的呼吸声,轻轻重重,交织在一起。1
好甜好甜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