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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陈思婉

景昭百天之后,陈思婉想着该让陈蟜来看看外孙了。

她让人给陈府递了信,说父亲若是得空,来宣室殿坐坐。陈蟜第二天一早就到了,穿了一身新做的侯爵朝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连胡子都修过了。他站在宣室殿门口的时候有些局促,像第一次上朝的臣子,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陈思婉抱着景昭从内殿走出来,看到他这个样子笑了一下。“父亲,进来坐。”

陈蟜走进来,目光先落在女儿脸上,又落在她怀里那个裹着藕荷色襁褓的小东西上。他站在榻边弯着腰看了好一会儿,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着谁:“这就是景昭?”

“嗯。”

“长得像你。”陈蟜伸出手想碰一下孩子的脸,手指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

“你抱抱他。”陈思婉把景昭递过去。

陈蟜手忙脚乱地接住,两条胳膊僵得像两根木棍。景昭在他怀里扭了一下,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窝好了,睁着眼睛看着这个陌生的老人。陈蟜低头看着他,忽然眼眶就红了。他抱着外孙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声音有些哑:“你姑姑要是还在……”

陈思婉没有接话。她站在旁边看着父亲抱着景昭的样子,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和微微佝偻的背。陈蟜没有把后面的话说完,他低下头,用下巴蹭了蹭景昭的额头,小声说了一句:“我是你外祖父。”

景昭打了个哈欠,闭上了眼睛。

刘彻从前朝回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幅景象——陈蟜坐在榻边抱着景昭,一动不敢动,陈思婉坐在对面喝茶,偶尔抬头看一眼父亲,嘴角弯着。他在门口站了一瞬,然后走进来。陈蟜看到他进来,抱着景昭就要站起来行礼。刘彻摆了一下手,“坐着吧。”

陈蟜抱着景昭坐在那里,刘彻在对面坐下,两个人中间隔着一个孩子,一个年轻的女人,和一整间宣室殿的黄昏。陈思婉放下茶杯站起来,“我去让厨房添几个菜,父亲今天在这里用晚膳。”

她走开了,殿内安静下来。陈蟜抱着景昭坐在那里,刘彻坐在对面看着他。两个老人,一个六十三岁,一个五十多岁,中间隔着一个刚满百天的孩子,坐在傍晚的宣室殿里。谁也没有先开口说话。陈蟜低头看着怀里的景昭,景昭睡得很沉,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得像一只睡着的猫。

过了好一会儿,刘彻先开口了,声音很平淡:“你那个封地,今年收成怎么样?”陈蟜愣了一下,抬头看他,“回陛下,比去年多了三成。”刘彻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陈蟜抱着景昭坐了一会儿,把孩子在怀里颠了颠,忽然说了一句:“臣以前欠国库的钱,是婉儿一笔一笔还清的。臣那时候荒唐,现在想起来,愧对先祖。”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刘彻,看着的是怀里的景昭。

刘彻没有接话,沉默了一瞬,然后说了一句:“你女儿比你有出息。”陈蟜点了点头,没有反驳,低头看着景昭。

陈思婉在门口站着听了一会儿,没有进去,转身去了偏殿。她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翠屏在旁边问晚膳摆在哪里。她说摆在宣室殿,多添两副碗筷。翠屏应了,走了。

晚膳摆上来的时候,景昭正好醒了,饿了,哭了两声。陈思婉把他抱过去喂奶,陈蟜坐在旁边有些不自在,刘彻倒面色如常,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炙肉放在陈蟜碗里。“吃吧。”陈蟜受宠若惊地端起碗。

一顿饭吃得安安静静的。陈蟜偶尔看一眼女儿抱着外孙的样子,然后低下头继续吃。景昭吃饱了又睡了,陈思婉把他放回内殿的小床上,走出来继续吃饭。陈蟜吃完之后放下碗筷,站起来向刘彻行了一礼。“臣该回去了。”

刘彻点了点头,没有挽留。陈蟜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女儿,又看了一眼殿内那张小床的方向。“婉儿,爹下次还能来吗?”

“能。”陈思婉站起来送他到门口,“下次来,让景昭醒着跟你说话。”

陈蟜笑了一下,转身走了。陈思婉站在殿门口看着父亲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站了一会儿才回去。刘彻坐在案后喝茶,看到她进来放下茶杯,“你父亲比以前好了。”

“嗯。”她在他身边坐下,“以前他不敢来,现在敢了。”

“你教得好。”

她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没有接话,只是把案上那碟青杏又拉过来,拿起一颗咬了一口。

入夜之后景昭在小床上睡着,刘彻坐在案后批折子,陈思婉坐在旁边翻着那卷《大汉四百年·帝王本纪》的底稿,翻到某一页停下来,拿笔在空白处添了一行小字。她添的是:“景昭百岁后的某一天,他外祖父来了,抱了他好一会儿,说了一句话——我是你外祖父。”

她把笔搁下,看了一眼小床的方向。景昭睡得正香,小拳头攥着被角,脸上还带着一点浅浅的笑意。

刘彻批完折子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看了一眼她添的那行字。他没有说什么,只是伸手把她那碟青杏推过来一点,然后拿起一颗,放进嘴里。陈思婉看着他皱了一下眉头又舒展开的样子,笑了一声。

窗外月光正明,宣室殿里灯影融融,小床上的景昭翻了个身,小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摊在月光里。陈思婉起身走过去,把他的手塞回被子里,掖了掖被角,低头看了他一眼。

她轻声说了一句:“景昭,咱们全家都好好的。”1

段评

这种细节处理得很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