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第六个月的时候,陈思婉的肚子已经大得很明显了。走路的时候一只手总要扶着腰,坐下来的时候要侧着身慢慢往下落。翠屏把彻婉殿的门槛都换成了矮的,怕她绊着。太医院的脉案每天送来,太医换了一拨又一拨,说的话都差不多——胎像安稳,昭仪娘娘身子底子好,比寻常妇人稳当。
这天傍晚她坐在窗边绣一块小帕子。针脚歪歪扭扭的,绣了半天也看不出绣的是什么。她自己低头看了看,把帕子翻了个面,又放下了。刘彻批完折子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看了一眼那块帕子。“绣的什么?”她面不改色,“燕子。”他看了一眼那团分不出形状的线,没有戳穿,“很……”他停了一下,“很好。朕看得出来是燕子。”她把帕子叠好塞进袖子里,“不绣了。费眼睛。”
刘彻坐着没走,目光落在她肚子上。她的肚子安安静静的,里面的小人今天似乎也在偷懒,没怎么动。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轻轻覆在上面,掌心贴着衣料,什么也没说,就只是放着。过了一会儿肚子里的孩子动了一下,不大,像翻了个身。他的手掌跟着动了一下,然后收回来,放在膝盖上。她看着他把手收回去的动作,问了一句:“你是不是不敢碰他?”刘彻沉默了片刻,“怕碰坏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没那么容易坏。”她伸手拉起他的手,重新放在她肚子上,“你多放一会儿,他认得你。”他这次没有收回去,沉默地坐了一会儿,掌心下的那团小存在又动了一下,像是隔着肚皮蹭了蹭他的手掌。
入夜后陈思婉睡得很浅,半夜被一阵隐隐的腰酸弄醒了。她翻了个身,摸了摸肚子,又躺了一会儿,没有叫醒刘彻。他睡在旁边,呼吸比往常沉一些,像是终于睡踏实了。她侧过头看着他在黑暗中模糊的轮廓,然后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指。他动了一下,但没有醒。她把手收回来放在肚子上,闭上眼睛重新睡了过去。那阵腰酸后来没有再起来,像是一阵虚惊。
但她心里隐隐有了预感——快了。
接下来的几天陈思婉没有再出门,只在宣室殿和彻婉殿之间走动。书坊那边孔安国每天来报一次账,她靠在榻上听完,让他自己拿主意。翠屏把她的东西从彻婉殿一点一点搬到了宣室殿,枕头、被子、换洗的衣裳,连那碟青杏都端了过来。刘彻没有说什么,只是批完折子之后会多坐一会儿,目光落在她的方向。
景昭真正开始动的那天傍晚,陈思婉正在榻上靠着枕头看书。她忽然顿了一下,放下书,手搭在肚子上等了一会儿,然后平静地放下书卷,对翠屏说:“叫太医来,叫产婆,把陛下叫回来。”翠屏愣了一下,转身跑了出去。
刘彻赶到的时候产婆已经在了。他没有进内殿,站在外殿,背着身,听着里面传来的声音。脚步声、水声、产婆压低声音说话的声音,还有陈思婉偶尔发出的声音——不重,闷闷的,像是咬着牙在忍。他站在那里没有坐下,也没有走动,就只是站着,面朝着门外那扇紧闭的殿门。
天色从橘红变成灰蓝,又变成深蓝。廊下的灯笼一盏一盏地点亮了,殿内传来一阵响亮的啼哭声,像一把剪子剪开了黄昏的寂静。刘彻的肩膀动了一下,他转过身,面朝着那扇门。张安从里面跑出来,满脸堆着笑:“恭喜陛下,昭仪娘娘生了一位小皇子。母子平安。”
他站在那里没有动。张安等了一会儿,又小声说了一句:“陛下……您进去看看?”他抬脚走进去了。
陈思婉靠在枕头上,头发散着,脸上还有汗。她怀里抱着一个裹在襁褓里的小东西,很小,小得像是刚从哪片云朵上摘下来的。她看到他进来,微微抬起头,嘴角弯了一下,声音有些哑:“你过来看看,他长得像谁?”
他走过去,在她身边站定,低头看着那个襁褓里的小脸。红红的、皱皱的、眼睛闭着、嘴巴微微张着。他看了很久,陈思婉又问了一遍:“像谁?”他没有回答,只是伸出手,轻轻地碰了一下孩子的脸颊。他的手指搁在上面,没有再移开,说了一句:“像你。”
她笑了一下,没有反驳,把怀里的孩子又拢了拢,“景昭。”她轻声叫了一声,像叫他来看看这个世界。那团小小的存在动了一下,眼睛还是没有睁开,又安稳地睡了过去。窗外月光正好,照在宣室殿的窗棂上。她靠在枕头上看着他,他也看着她和她怀里那团小小的存在,殿内很安静,灯火融融地亮着。
那卷《大汉四百年·帝王本纪》放在案角,系着那根淡黄色丝绦,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像在等一个不需要翻开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