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昭帝》出版后的第三天,赵婕妤的“反应”来了。不是送信,不是传话,是亲自来了陈氏书坊。
那天下午陈思婉正在分店柜台后面算账,翠屏慌慌张张跑进来,说外面来了个贵人。她放下笔走到门口,门外停着一辆宫车,车帘掀开,赵婕妤扶着女官的手走了下来。她穿着一件银红色的深衣,头上戴着金步摇,面容姣好但眼角眉梢都是冷意。她看着陈思婉,嘴角挂着一丝笑意,那笑意没到眼底,冷得像冬天的风。
“陈二小姐,久仰了。”赵婕妤的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
陈思婉跪下来行礼。“臣女参见赵婕妤。”
赵婕妤没有叫她起来,低头看着她跪在门槛外的样子,看了一会儿,慢慢开口:“本宫今日来,是想问问陈二小姐——你写的那个汉昭帝,八岁即位,二十一岁就死了。你是在写谁?”她的声音温柔得不像质问,但每一个字都像针。
陈思婉跪在地上,低着头。“臣女写的是前朝旧事。婕妤多虑了。”
赵婕妤看着她低下去的头,冷笑了一声。“前朝旧事?好一个前朝旧事。陈二小姐,本宫的儿子今年才两岁。你写一个八岁即位、二十一岁就死的皇帝,是想告诉本宫什么?告诉本宫本宫的儿子将来也会当皇帝?还是告诉本宫他也会早死?”她的声音越说越高,说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已经有些发抖。
陈思婉跪着没有动,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臣女写的是前朝旧事,与婕妤无关,与小皇子无关。婕妤若觉得不妥,可以不看。”
赵婕妤被她这句话噎了一下。书是她自己买的,她先看了,看完了来找作者麻烦,说出去理亏的是她。她咬着牙看着跪在地上的陈思婉,攥紧了手中的帕子。
“陈思婉,你给本宫记住——本宫的儿子,不会死。”
她转身上了宫车,车帘摔下来发出一声闷响。马车驶远了,陈思婉还跪在地上。翠屏跑过来扶她,她摆了摆手自己站起来,膝盖上沾了灰,拍干净了走回柜台后面继续算账。翠屏小心翼翼地问:“二小姐,赵婕妤会不会找您麻烦?”
“不会。”陈思婉低着头拨算盘,“她没有理由找我麻烦。书里写的又不是她。她自己对号入座,怪谁?”
陈思婉嘴上说得轻松,心里并不轻松。赵婕妤这个人她太了解了——小心眼、记仇、做事不计后果。她在心里默默把赵婕妤的危险等级调高了两级,继续算账。
那天晚上陈思婉在宣室殿给刘彻按摩的时候,刘彻忽然问了一句:“赵婕妤去你书坊了?”
陈思婉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是。”
“她跟你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她不想告状,也不想让刘彻觉得她在挑拨。刘彻没有再问,她继续按着。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声音很低,像在自言自语:“两岁的孩子,她怕什么。”
陈思婉没有说话。她知道他说的不是赵婕妤,是那个两岁的孩子。刘弗陵。他最小的儿子,他去看过几次,小小的一团躺在襒褓里,什么都还不懂。他在想什么,她不知道。她不敢猜。
那天晚上陈思婉睡得很不安稳。
梦里她走在一条长长的廊道上,两边是高大的宫墙,月光照在青石板上泛着白。她不知道自己在哪,只知道一直走一直走,穿过一重又一重宫门。廊道的尽头有一扇门,门开着,里面有光。她走进去。
宣室殿。
刘彻坐在案几后面批奏折,烛火在他身后跳动,将他花白的头发照得银白。她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不知道为什么眼泪就掉下来了。她走过去走到他身边,他没有抬头没有发现她。她蹲下来看着他的脸——他老了,皱纹爬满了额头和眼角,眼下是青黑的痕迹,嘴唇有些干裂。他看着很累,看着她心里疼。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他没有醒。她把他手里的笔拿下来放在案上,他没有醒。她站起来绕到他身后,把手臂从他肩上环过去,抱住了他。他的身体很瘦,隔着衣料能摸到骨头,她把脸贴在他花白的头发上,闭上了眼睛。
然后她低下头,在他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
刘彻睁开了眼睛。
陈思婉猛地从梦中惊醒。帐顶是深色的粗绢,窗外月光如水。她躺在床上心跳快得像擂鼓,手心里全是汗。是一个梦。她缓缓坐起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修长,指甲圆润,是她的手。但她的指尖有一种奇怪的触感,像碰过什么东西,温热的,粗糙的,像老人的皮肤。她攥紧了手指,心跳得更快了。
只是一个梦。她告诉自己。只是一个梦。
第二天早上陈思婉去宣室殿送汤。走进殿门的时候,张安站在殿角看着她的表情很微妙,说不清是什么——有惊讶,有意外,还有一种想笑又不敢笑的憋屈。
“怎么了?”她问。
“没……没什么。”张安低下头。
陈思婉皱了皱眉,没有多想,提着食盒走进去。刘彻坐在案几后面,手里拿着笔,面前的奏折摊开着,但他没有在看。他在看她。从她走进殿门的那一刻就在看她,目光定定的,像在看一件不可思议的东西。
陈思婉被他看得心里发毛,跪下来行礼。“臣女参见陛下。”
“起来。”
她站起来走到案几边,打开食盒盛汤。她把汤碗放在他面前,他沒有端起来,还是看着她。
“陈思婉。”
“臣女在。”
“你昨天晚上,是不是来了宣室殿?”
陈思婉愣住了。她昨天晚上做了一个梦,梦到自己走进宣室殿抱了他亲了他。但那是梦。是梦。“臣女昨天晚上在陈府,没有出门。”
刘彻看着她看了很久,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放下碗,忽然说了一句:“朕昨天晚上批折子批到半夜,靠在椅背上眯了一会儿。迷迷糊糊感觉有人进来,走到朕身边,把朕手里的笔拿走了。”他看着她的眼睛,“然后有人从后面抱住了朕,在朕额头上亲了一下。”
陈思婉的脸一下子白了,又一下子红了,又白了。那不是一个梦。她真的来了宣室殿,真的抱了他,真的亲了他。她怎么来的?她不记得。她只知道自己在梦里走过了长廊、穿过了宫门、走到了宣室殿,以为自己在做梦,以为他是梦里的布娃娃。她把他当成布娃娃抱了,亲了。
她张了张嘴想解释,但不知道该说什么。说“臣女梦游了”?说“臣女把陛下当成了布娃娃”?哪一句都像在找死。她跪下来额头触地。“臣女……臣女不知道。臣女以为自己在做梦。”
殿内安静了很久。久到她的膝盖跪得发麻,久到她以为刘彻会发怒。然后她听到了一声笑,很轻,很低,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闷闷的。她抬起头,刘彻靠在椅背上看着她,嘴角弯着,眼尾弯着,那张苍老的脸上全是笑意。不是嘲笑,不是无奈,是一种她从来没有见过的、真真正正的、从心底漫上来的笑。
“你以为你在做梦?”他问。
“臣女……是。”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你把朕当成布娃娃了?”
她不敢回答。
刘彻看着她又红又白的脸,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放下碗说了一句让陈思婉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话——“朕活了六十多年,头一回被人当成布娃娃。”他的声音里带着笑意,没有生气,一点都没有。陈思婉低着头看着地面,恨不得地上有条缝能钻进去。她的耳朵红透了,红到脖子根,红到耳垂都在发烫。
刘彻看着她红透的耳垂,笑了一下,没有再说话,低下头继续批奏折。她跪了一会儿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刘彻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起来吧。地上凉。”
她站起来在旁边的席子上坐下,垂着眼睛不敢看他。殿内安静得只有竹简翻动的声音,她的心跳声大得像擂鼓,觉得他一定听见了。
过了很久,刘彻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看着她。“陈思婉。”
“臣女在。”
“下次做梦的时候,轻一点。朕老了,骨头脆。”
陈思婉的脸又红了。她没有回答,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刘彻看着她红透的脸,嘴角弯了一下。他拿起笔继续批奏折,她坐在旁边安静地等着。那碗汤他喝完了,一滴不剩。
那天晚上陈思婉回到陈府,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把脸埋在枕头里,闷声叫了好几声。翠屏在外面敲门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她从枕头里抬起头,摸着自己的嘴唇。她在梦里亲了他的额头,梦里的触感很真实——他的皮肤是温热的,粗糙的,有皱纹的纹路。那是老人的皮肤,是批了五十四年奏折、被风吹了六十二年的皮肤。
她的手指摸了摸自己的嘴唇。不是后悔,是害怕。她怕的不是刘彻生气——他没有生气,他笑了。她怕的是自己——她连做梦都要去找他,她连梦里都离不开他。她躺下来看着深色的帐顶,想起他说的那句话——“下次做梦的时候,轻一点。朕老了,骨头脆。”他说“下次”。他允许有下次。她不知道他是在开玩笑还是认真的,但“下次”这两个字让她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明天她还要去宣室殿。明天她还要给他送汤,给他按肩膀,陪他说话。明天她还要看着他的眼睛告诉他——她来了。不是因为梦游,是因为她想见他。
窗外月光如水。长安城的冬天快要过去了,她的心里有一团火,越烧越旺,怎么都灭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