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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陈思婉

陈思婉从少府回来的那天晚上,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还在现代,坐在自家别墅的花园里,阳光正好,茶杯里冒着热气,手机屏幕上是父亲发来的消息——“晚上回来吃饭,妈做了你爱吃的糖醋排骨。”她拿起手机想回复,手指还没碰到屏幕,一切就开始褪色。花园、阳光、茶杯、手机,像被水浸泡的墨迹,一点一点地化开、消失、最后变成一片空白。

她醒了过来。帐顶是深色的粗绢,空气里有陈旧的木头味,窗外有更鼓声,一声一声,沉闷而遥远。她躺在黑暗中,攥紧了手腕上的白玉镯子。镯子是温热的,微微发光,像在提醒她——这就是你现在的生活,回不去了。

她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继续睡。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接下来一个月,陈思婉把自己拆成了三个人。

一个人管书坊。书坊的生意越来越好,太学的学生们已经把这里当成了据点,每天下了课就跑来,抄书的抄书、看书的看书、买书的买书。陈思婉在铺子里添了几张长案和草席,让学生们可以坐着看书。又让人在墙角砌了一个小炉子,冬天可以取暖。学生们感动得不行,有个叫孔安国的太学生带头凑钱给书坊送了一块匾——“陈氏书坊,长安第一。”陈思婉看着那块匾,觉得有点夸张,但没有摘下来。

一个人管封地。她每隔五天去一次封地,趁人不注意的时候给那些地浇灵泉水。地力恢复得比她预想的快,那些快要枯死的庄稼不仅返青了,还长得比往年更好。农户们从最初的面黄肌瘦、眼神戒备,变成了现在的脸上有肉、见面会笑。有一个老农拉着她的手说:“二小姐,今年收成好,明年我们不走了。”陈思婉听着这句话,鼻子有点酸,但忍住了。

还有一个人管账。陈家的每一笔进项、每一笔开支,她都记得清清楚楚。书坊赚了多少,铺面租了多少,封地收上来多少,家里花出去多少,一文钱都不许乱。她给自己定了一条规矩——每个月必须存够十贯钱,用来还国库的债。第一个月,存了十二贯。第二个月,存了十五贯。第三个月,书坊的生意起来了,存了二十贯。

钱存在一只上了三道锁的箱子里,钥匙只有她一个人有。陈蟜有一次好奇想看,被陈思婉一句话堵了回去:“父亲,你上次跑步的账还没清呢。”陈蟜立刻闭嘴了。

这天下午,陈思婉正在书坊里算账,翠屏从门口跑进来,气喘吁吁地说:“二小姐,宫里来人了。”

陈思婉放下笔,走到门口。门外站着一个内侍,不是上回传旨的那个生面孔,而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穿着深蓝色的内侍服,面容和气,目光精明。他看到陈思婉出来,微微弯腰,态度客气但不卑微。

“陈二小姐,小的张安,在宣室殿当差。陛下口谕,请二小姐明日巳时入宫觐见。”

陈思婉的心跳快了一拍。上回入宫是两个月前,还钱的事已经禀报过了,封地和书坊的进展她也已经通过霍光转呈了,陛下这次叫她入宫,是为了什么?她没有表现出来,只是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臣女领旨。”

张安走后,翠屏在旁边急得直搓手。“二小姐,陛下怎么又召您入宫啊?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陈思婉没有回答。她回到柜台后面,继续算账,但她的心思已经不在这上面了。

第二天巳时,陈思婉准时站在了宣室殿门口。

这一次她没有前两次那么紧张。不是因为不怕,而是因为她渐渐摸到了一些门道——在皇帝面前,怕没有用,装也没有用,唯一有用的是实话实说。皇帝见过的聪明人太多了,耍心眼的、拍马屁的、拐弯抹角的,他一眼就能看穿。他能容忍你的笨拙,但不能容忍你的欺骗。

张安进去通报,很快就出来了,侧身让开,做了个请的手势。

陈思婉跨进殿内,跪下行礼。

“起来吧。”刘彻的声音从案几后面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陈思婉站起来,垂着眼睛。刘彻没有让她抬头,她就不抬头。殿内安静了几息,然后她听到竹简翻动的声音、笔搁在砚台上的声音、以及椅子微微晃动的声音。

“陈家的债,还了多少了?”刘彻问。

“回陛下,两个月存了四十七贯。下个月凑够五十贯,就送去少府。”

“哦?四十七贯?”刘彻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意外,“你的书坊,这么赚钱?”

“书坊赚的不多,大头是封地的租子和铺面的租金。封地今年的收成比去年多了三成,农户们愿意留下来继续种,明年的收成会更好。”陈思婉说这些的时候,声音平稳得像在念账本。

刘彻沉默了一瞬。“你的封地,往年收成不好,今年突然就好了?”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在了陈思婉最心虚的地方。她的心跳加速,但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声音平稳得连她自己都佩服:“今年风调雨顺,老天爷赏饭吃。”

殿内又安静了一瞬。刘彻没有说话,她不敢抬头,不知道他在做什么。过了很久,她听到椅子响了一声,然后是一阵脚步声——从案几后面走过来,一步一步,不紧不慢。一双黑色的靴子出现在她的视野里,停在她面前,不到三步的距离。

她低着头,看着那双靴子,呼吸都不自觉放轻了。

“你叫陈思婉。”刘彻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陈蟜的女儿,陈阿娇的侄女。”

“是。”

“你姑姑被废的时候,你还没出生。”

陈思婉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是。”

“你父亲荒唐了一辈子,到了你这里,倒是清醒了。”刘彻的声音里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不是赞赏,不是嘲讽,更像是一种确认——确认她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他转过身,走回案几后面,坐下了。“抬起头。”

陈思婉抬起头。刘彻已经回到了案几后面,正靠在椅背上,花白的头发在烛光下泛着银白色。他的脸比两个月前更瘦了一些,眼窝更深,皱纹更多,但那双眼睛依然锐利。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从眉眼到下颌,从下颌到脖颈,最后回到她的眼睛,看了很久。

“你今年十五?”

“是。”

“朕有一个外孙女,跟你差不多大。”刘彻的语气忽然变得有些松散,像是想起了什么不重要但让人心里一软的事情,“她母亲是朕的女儿,嫁了人,生了孩子,朕一年也见不了几回。”

陈思婉不知道怎么接这句话,只能垂着眼睛听着。

“你回去吧。”刘彻拿起一份奏折,“陈家的债,慢慢还。不着急。”

陈思婉跪下磕了一个头,站起来转身向殿门走去。走了两步,身后传来刘彻的声音。

“张安。”

“小的在。”张安从殿角走出来。

“以后陈二小姐入宫,不用通报,直接带进来。”

张安愣了一下,很快应道:“是。”

陈思婉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继续走了出去。

走出宣室殿的时候,阳光刺得她眯起了眼睛。站在殿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然后攥紧了袖中的拳头,手心里全是汗。

不用通报,直接带进来。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是皇帝对她的信任,还是一种她看不懂的试探?

她上了马车,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马车驶出宫门,驶过长街,驶回陈家。一路上她没有说话,翠屏也不敢问。

回到陈府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陈蟜在大门口等着,看到她回来,脸上的表情从焦急变成了如释重负。

“婉儿,陛下跟你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陈思婉从他身边走过,“问了问还债的事。”

“就这些?”

“就这些。”

陈蟜看着女儿的背影消失在月门后面,总觉得哪里不对,但说不上来。

入夜,陈思婉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月亮。已经是深秋了,月亮又大又白,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老槐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剩下几片枯叶挂在枝头,风一吹就摇摇欲坠。

她坐在石凳上,手里握着白玉镯子,镯子是温热的,微微发光。她在想今天刘彻说的每一句话——“你的封地,往年收成不好,今年突然就好了?”“以后陈二小姐入宫,不用通报,直接带进来。”这两句话之间有没有关联,她不知道。但她有一种直觉——刘彻在试探她。他问她封地的收成,是在试探她有没有隐瞒什么。他给她直接入宫的恩典,是在试探她会不会因此得意忘形。

“二小姐?”翠屏从院门口探进头来,“侯爷问您晚上吃了没?厨房热着羹汤。”

陈思婉回过神来。“不吃了。跟父亲说,我睡了。”

翠屏应了一声,缩回头,脚步声渐渐远了。

陈思婉站起来,走回房间,脱了外衣,躺在床榻上。帐顶是深色的粗绢,窗外有风吹过,老槐树的枯枝发出沙沙的声音。她闭上眼睛,脑子里还在转着那些话。

慢慢还。不着急。以后直接带进来。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书坊的账还没算完,封地那边还要去看看,下个月的还款还要凑。没有时间想这些。她拍了拍自己的脸,对自己说:“陈思婉,睡觉。”

窗外月光如水。长安城的夜晚很安静。她闭上眼睛,这一次,很快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