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恢复了平静。
准确地说,是表面上恢复了平静。公告栏上的照片被撕掉了,没有人再提起那天的事。温阮照常上课,照常做卷子,照常一个人来一个人走。陈叙没有再找过她,沈寂言也没有再出现在她们班门口。
一切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温阮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比如她开始留意身边每一个擦肩而过的人。在走廊上,在食堂里,在校门口——她不知道那张纸条是谁写的,不知道那张照片是谁贴的,不知道那双“眼睛”藏在哪个角落。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像一根看不见的线,勒在她的脖子上,不紧,但她知道它在那里。
母亲说她最近瘦了。
温阮照了照镜子,发现下巴确实尖了一些。她说是学习太累了,母亲信了,晚上多炒了一个菜。
周三下午,大学宣讲会如约在大礼堂举行。
赵小茉兴奋了一整天,中午拉着温阮去食堂匆匆扒了几口饭,就拽着她往大礼堂跑。到的时候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乌泱泱的全是人头。
“这么多人?”赵小茉垫着脚尖往里看,“完了完了,好位置肯定没了。”
温阮站在队伍里,目光下意识地在人群中搜索。她告诉自己不要找,不要看,可眼睛根本不听使唤。从队尾扫到队首,从左边扫到右边——
没有沈寂言。
她说不清自己是松了口气还是失落。
大礼堂的门开了,人群涌了进去。赵小茉拉着温阮抢到了第三排靠边的位置,坐定之后拿出手机开始拍照发朋友圈。温阮坐在她旁边,把宣讲册翻了一遍,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宣讲会开始了,第一个上台的是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PPT上写着某重点大学的校名。他讲了大概二十分钟,从办学历史讲到师资力量,从校园环境讲到就业前景,台下的人听得昏昏欲睡。
温阮的目光一直在礼堂里游移。
然后她看见他了。
沈寂言坐在最后一排最角落的位置,旁边没有别人。他低着头在看手机,屏幕上微弱的光照着他的脸,表情很专注。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薄外套,领口立起来,遮住了小半张脸。
温阮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低下头,盯着宣讲册上的一个错别字看了很久。
那个字是“海”。
宣传册上写着“坐落于美丽的滨海城市”,其中的“海”字印刷有点模糊,墨迹洇开了一小片,像一个深蓝色的、小小的湖泊。
温阮用手指在那个字上按了一下,指腹沾上了一层薄薄的油墨。
第二个上台的是个年轻女老师,PPT一打开,满屏都是蓝天白云和大海。台下立刻有人发出惊叹声。赵小茉激动地抓住温阮的胳膊:“就是这所!就是这所!你看你看,宿舍是海景房!”
温阮抬起头,屏幕上是一张俯瞰图——校园建在海边的山丘上,红顶白墙的建筑错落有致,远处是一望无际的蓝色海面。确实很美,美得像明信片。
她的目光又不自觉地飘向最后一排。
沈寂言抬起头了。
他看着大屏幕上的那张照片,表情和平时不太一样。平时他总是冷冷的,像一块怎么捂都捂不热的石头。但此刻,他的眼神里有一种很柔软的东西,像是看着一个很想去的地方,或者一个很想见的人。
温阮忽然想起那天在奶茶店外面,他一个人坐在角落里摩挲一张照片的样子。
他一定很想去那所大学吧。
也许他和林知意的约定,就和那所大学有关。两年前他们说好了一起考去那里,后来林知意出了国,约定被搁置了,可他一直没有放弃。他等了她两年,就是为了有一天能兑现这个约定。
温阮低下头,把宣传册翻到那所大学的那一页,折了一个角。
“阮阮,你也感兴趣?”赵小茉凑过来。
“随便看看。”温阮把宣传册合上,放在膝盖上。
宣讲会结束后,人群散场,温阮和赵小茉随着人流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赵小茉被人叫住了,是她初中同学,两个人在门口叽叽喳喳地聊了起来。温阮站在一边等,目光不经意地扫过礼堂侧门。
沈寂言从那道门走了出来。
他走得很慢,手里拿着那所海边大学的宣传册,边走边看。阳光照在宣传册的铜版纸上,反出一片刺目的白光。温阮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能感觉到他周身的气场和平时不一样——不是那种拒人千里的冷,而是一种近乎脆弱的安静。
他没有看到温阮。
他走到花坛边站定,把宣传册翻到某一页,盯着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合上,夹在胳膊底下,抬起头看了一眼天空。五月的天很高很蓝,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
温阮站在十米外,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他离她很近,又很远。
近到她能看清他被风吹起的碎发,远到她用尽一生也走不到他身边。
赵小茉终于聊完了,跑过来拉着温阮走了。走出去十几步,她忽然回头看了一眼,又看看温阮,欲言又止。
“怎么了?”温阮问。
“没什么。”赵小茉摇摇头,挽住她的胳膊,“走吧,下节是体育课,再不去就迟到了。”
体育课自由活动,温阮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看书。说是看书,其实一个字也没看进去。她脑海里反复回放刚才的画面——沈寂言一个人站在花坛边,手里拿着那本宣传册,抬起头看天的样子。
她想起一句话,不知道在哪里看到的:“当一个人望向天空的时候,不是因为想看云,而是因为不想让眼泪掉下来。”
他是在难过吗?
因为林知意?因为那个可能已经无法兑现的约定?
温阮把书合上,抱在胸前,下巴抵在书脊上。阳光很暖,风很轻,远处有人在跑步,有人在踢球,有人在嬉笑打闹。所有的声音都像隔了一层膜,朦朦胧胧地传进她的耳朵里。
她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赵小茉发来的消息,附了一张照片:“阮阮你看,我刚才在礼堂门口拍到的,沈寂言一个人站在那里好久,有点心疼他。”
照片是从侧面拍的,沈寂言站在花坛边,手里拿着宣传册,微微仰着头。阳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冷硬的轮廓柔化了许多。他的睫毛很长,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像两把小扇子。
温阮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长按,点了保存。
她知道自己不应该存这张照片。知道自己不应该在深夜翻出来看。知道自己不应该把它当成一种慰藉。知道这些“不应该”,和她接下来会做的事之间,隔着一道她自己都控制不住的门。
可她存了。
就像她明知不该喜欢他,还是喜欢了。
放学回到家,温阮洗完澡坐在书桌前,面前摆着那本宣讲册。她翻到那所海边大学的那一页,看了很久,然后用荧光笔在“招生人数”那一栏画了一个圈——理科全市只招三个人。
三个人。
全市几千名理科生,只招三个人。沈寂言是附中第二名,全市排名在前十以内,他是有机会的。而她的排名,离那个数字隔了整整一座山。
温阮在那一页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我要去有海的城市。”
写完又觉得可笑。她想去有海的城市,是因为那座城市有海,还是因为那个人想去?
她没有答案。
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照在她的书桌上,照在那行字上。温阮合上宣传册,关了台灯,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
隔壁房间传来母亲和父亲通电话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听不太清。大概是父亲在工地上又加班了,母亲叮嘱他注意身体。温阮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黑暗中,沈寂言的脸又浮了上来。
不是今天下午站在花坛边的样子,而是更早之前——在那个雨夜,他撑着黑色的伞,从她身边经过,脚步微微顿了一下,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就是那一眼。
如果没有那一眼,她也许不会记得那把伞的颜色。也许不会在食堂里假装不经意地寻找他的身影。也许不会在宣讲会上从头到尾都在用余光捕捉最后一排的动静。
可惜没有如果。
那一眼已经发生了,而她的人生,从那个瞬间开始,分成了两半——一半是遇见他之前,一半是遇见他之后。
遇见他之前,她不知道一个人可以在另一个人心里住得这么深。遇见他之后,她不知道怎么把他赶出去。
温阮睁开眼睛,看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轻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小到连她自己都几乎听不见。
“沈寂言。”
只有两个字。她说得很轻很慢,像一个虔诚的信徒念着某个不该念出口的名字。
夜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吹动了桌上的宣传册,翻到那一页——蓝天,白云,红顶白墙的建筑,和一望无际的大海。
风停了。
册子合上了。
封面上的大学校名在月光下反着微弱的光,像一句无声的承诺,又像一个遥不可及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