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神意虚伪，万念归逆

S级【倾听】的感知依旧牢牢笼罩着方圆百里的天地，楚云生站在阴冷破败的木屋中央，神魂被亿万种情绪反复冲刷。落槐村所有人心底的哀嚎还未散去，山野野神彼此厮杀掠夺的恶意、地底亡魂绵延千年的怨怼、九天之上一百零八主神傲慢冰冷的意念，依旧如同永不干涸的黑色浪潮，一遍又一遍拍打着他的精神边界。他没有选择关闭这份力量，反而任由感知肆意扩散，将更多角落的黑暗、更多生灵的痛苦、更多神明的罪孽尽数收入心底。他清楚，唯有听得足够真切，看得足够透彻，他反抗的意志才不会动摇，才不会在无边无际的绝望之中，沦为和世人一样麻木顺从的牺牲品。

山间的风越来越凉，带着深秋的寒意，穿过木屋破损的木棂，卷起地上细碎的尘土与腐朽的木屑。墙角墨绿色的霉斑不断蔓延，香案上那尊残破的泥胎佛像依旧安静伫立，那道跨越万古的孤寂意识，始终如同旁观者一般，静静陪着楚云生，感受着这片天地所有的不公与残酷。它见证过无数凡人在神明的阴影下苟延残喘，见证过无数野神在贪婪之中互相毁灭，见证过一百零八主神从守护苍生的神祇，一步步堕落成吞噬世间的恶鬼，它沉默了太久，孤独了太久，早已习惯了这片大地永恒的苦难，可此刻，它在楚云生身上，感受到了一丝截然不同的东西，那是孤注一掷的决绝，是明知必败依旧要逆命的疯狂。

楚云生缓缓闭上双眼，脑海里不断回放着方才感知到的一切。陈老根日复一日透支性命供养野神的卑微，周桂香眼睁睁看着孩子被掠夺生机却无能为力的绝望，陈小豆小小年纪便被恐惧禁锢灵魂的悲哀，刘松年为了自身安稳献祭无辜性命的阴狠，苏文远为了一己之私隐瞒真相的懦弱，赵婆子与魔神勾结残害同族的扭曲。落槐村的每一个人，都活在神明编织的骗局里，活在世代相传的恐惧之中，他们不是生来就愿意顺从，不是生来就甘愿沦为食粮，是长久的压迫磨灭了他们反抗的勇气，是神明的威慑折断了他们抗争的脊梁，是看不见尽头的苦难，让他们只能选择在泥泞之中低头苟活。

他又想起山野之间那些疯狂厮杀的野神，它们大多是上古时代被主神遗弃的边角神祇，或是凡人执念凝聚而成的畸形存在，没有正统神位，没有强大力量，只能蜷缩在山川角落，靠着掠夺弱小生灵的魂魄苟延残喘。它们互相争抢信徒，互相吞噬残魂，为了一丝生机不择手段，为了一点力量残害万物，可即便如此，它们依旧不敢忤逆九天之上的一百零八主神，只能乖乖充当主神的爪牙，在人间散播灾厄、收割信仰，将掠夺而来的魂魄层层上供，换取自身的存续。它们是主神的附庸，是黑暗的帮凶，是这片天地最肮脏、最阴毒的蛀虫，一点点啃食着人间本就所剩无几的生机。

地底之下，万千亡魂的悲鸣从未停歇。有刚死去不久的孩童，魂魄稚嫩脆弱，一遍遍回放着自己被野神吸食生机的痛苦；有壮年的农夫，不甘自己勤恳一生，最终落得被神明随意舍弃的下场；有历经战乱的流民，怨恨乱世与神明双重的压迫；有被当作活人祭品献祭的无辜者，带着极致的恐惧与愤怒，永世困于泥土之中。它们积攒了千百年的怨气，却始终分散、微弱，如同风中残烛，无法凝聚成撼动神明的力量，只能日复一日承受折磨，看着一代又一代的后人，重复着自己悲惨的命运。它们的绝望，比活人的麻木更让人心碎，因为它们已经亲眼见证了结局，却依旧无法逃离。

而九天之上，那一百零八位执掌天地权柄的主神，才是这一切罪恶的根源。天罡三十六神高居九霄，俯瞰苍生如同牧人看管牲畜，他们随意操控风雨洪涝，降下瘟疫蝗灾，将人间的苦难当作消遣的乐子；他们划分信徒区域，比拼谁收割的魂魄更多，谁的力量更加强大，把凡人的性命当作博弈的筹码。地煞七十二神盘踞山川河海，掌控一方水土的生杀大权，扶持野神，制造祸乱，逼迫百姓献祭，与主神交易魂魄，换取更高的地位。他们构建了一套自上而下、完美闭环的掠夺体系，神明剥削野神，野神残害凡人，凡人供养魔神，亡魂滋养黑暗，千年万年，循环往复，没有尽头。

楚云生睁开双眼，眼底翻涌着浓郁的猩红与刺骨的寒意，周身的阴冷气息在这一刻骤然爆发，木屋之中的空气仿佛都被冻结。他终于彻底明白，这个世界的秩序，从根源上就是错误的，所谓神明，从来都不是众生的守护者，而是天生的掠夺者与施暴者；所谓信仰，从来都不是救赎，而是捆住凡人脖颈的枷锁；所谓天命，从来都不是注定，而是神明用来禁锢众生、肆意收割的谎言。

前世的他，在现代社会经历了最信任之人的背叛，尝尽了人心凉薄，那时候的痛苦，和此刻整片天地的苦难相比，渺小得不值一提。可正是那段经历，让他比任何人都懂得背叛的滋味，懂得不公的可怕，懂得绝望之下，人最渴望的是什么。他知道，这片天地的凡人，不是天生懦弱，只是缺少一个敢站出来打破黑暗的人，缺少一个敢撕开神明虚伪面具的逆行者，缺少一个哪怕孤身一人，也要替万千生灵呐喊的疯子。

他没有强大的肉身，没有神兵利器，没有信徒追随，没有权势加持，只有一个刚刚觉醒的S级【倾听】异能，只有一颗看透世间所有黑暗的心脏，只有一股哪怕万劫不复也要逆命的疯狂。他清楚，对抗一百零八位至高主神，对抗万千嗜血野神，对抗延续千万年的黑暗秩序，无异于以卵击石、螳臂当车，他大概率会在不久之后，就被神明轻易抹杀，落得身死魂消的下场。可那又如何？若是人人都因为害怕死亡而低头，人人都因为力量弱小而顺从，那这片人间，便永远只会是神明的猎场，众生便永远只能在苦难之中沉沦，永世不得翻身。

话音落下的瞬间，楚云生体内的S级【倾听】猛然震颤，方圆百里之内，无数生灵心底潜藏的不甘、压抑的愤怒、微弱的反抗之意，竟然在这一刻，被他的意志牵动，如同点点星火，开始朝着他的方向缓缓汇聚。山野之间的风骤然变得狂躁，地底的亡魂发出低沉的嘶吼，落槐村之中，不少沉睡的人莫名惊醒，心底生出一股从未有过的躁动。那尊残破的泥胎佛像，沉寂万古的意识轻轻波动，仿佛在为这场注定艰难的逆神之路，默默送上一丝微弱的祝福。

黑暗的天地，第一次，迎来了逆神的火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