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 屈辱

下午的第一场戏是顾倩和林娜娜的对手戏，剧情跳转到前期，顾倩饰演的贤贵妃正值盛宠，皇帝前往贤贵妃寝宫时留意到了她贴身宫女青芜，随口便对贵妃道：“前儿倒也没留意，你身边的人也大了——她叫什么名儿来着？”

正说着，青芜端着刚烹的茶呈上来，听见皇帝问起，便跪下说自己名叫青芜，是贵妃娘娘的贴身宫女，皇帝不由赞她伶俐，难得她生得又标志，于是望着青芜的眼神里便透出了喜爱之情，贵妃亦在一旁含笑附和，与皇帝一同夸赞了几句后便让青芜退下了。然而等皇帝一走，贵妃顿时变脸，反手就给了青芜一巴掌，怒斥她故意狐媚惑主想要借机上位。

就这场戏，林娜娜要被当众打脸，这对爱豆来说，无论从生理还是心理上都是一个不小的挑战。好在有关这场戏，导演提前一天和她沟通过，到时只要拍个借机位就好。

林娜娜提前入场调整情绪，顾倩随机进入，见林娜娜一脸的紧张，顾倩竟主动和她搭话：“别紧张，一会儿跟着我的戏走就可以了。”她笑意盎然，让林娜娜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了些许，可她丝毫不敢怠慢，很快进入到戏中战战兢兢的状态里，随时等待代言喊开始。

副导演环视全场，确认全体演员已进入拍摄状态，副导演大喊：“Cam！”，摄影师当即开机，摄影助理随后喊出“Rolling！”，收音确认后，导演一声“Action！”集体进入拍摄模式。

前半段拍摄很顺利，林娜娜第一次退场后在一旁再次候场，待皇帝退场，林娜娜即刻跟上，正式进入和顾倩的对手戏。

顾倩一身贵妃的装束，珠翠满头越发显得雍容华贵，刻意描摹成吊梢眼的眸子眼风一转，跋扈尽露，她扬起手径直给了青芜一耳光，“啪——”地一声，清脆的巴掌声响彻整个片场。顾倩下手很重，打得林娜娜一个趔趄扑倒在地，她头晕眼花，耳边嗡嗡直响，一时反应不过来发生了什么事。

怎么和说好的不一样呢？而且开拍前顾倩也并没有说要真的打她啊……

可是，导演也没有要喊停的意思，摄像机正对着她们，拍摄扔在继续，林娜娜捂着滚烫的脸颊强自镇定，然而生理上的痛楚还是逼得她泪水止不住涌上来。

冷静，一定要冷静。

林娜娜在心里不断命令着自己，从混乱的思绪中努力地回想着台词，她听见自己微弱的嗓音说出了准确的台词，颤抖的尾音将角色的委屈与惊惧表现得恰到好处。

然后，这一场结束。

“Cut！”导演适时喊停，他检查着监视器屏幕，露出了满意的微笑：“好，这条过了。”

林娜娜松了口气，助理赶紧跑过来想要扶起她，谁知头顶上方忽然传来顾倩的说话声：“不好意思导演，刚才那条可以再来一遍吗？”

所有人都齐刷刷地看向顾倩，而她只是一脸闲适地拢了拢鬓角的碎发，说：“我刚才台词没说好，所以可以再来一遍吗？”回头又对林娜娜笑了笑：“不好意思啊娜娜，可以吗？”

女主角这样当众询问，所有人的目光又齐刷刷地看向林娜娜。林娜娜当然不可能拒绝，是以众人立刻再次就位，导演一声令下，场记打板。

镜头从送走皇帝开始推进，贵妃忽然变脸，扬手就给了青芜一巴掌。

“啪——”

“不好意思，可以重来吗？娜娜眨眼了。”

“啪——”

“娜娜你躲什么？你怎么知道这时候贵妃要赏你巴掌的？再来一遍好吗？”

“啪——”

……

就这样反反复复，这个扇耳光的镜头足足拍了二十多条都没过，最后几次林娜娜连台词都没来得及说就被林娜娜单方面喊停。仔细算一算，她被打了差不多有一个钟头，最后半边脸颊都肿了，加之顾倩手指上尖锐的护甲划破了林娜娜的脸颊，任凭化妆师给她上再厚的粉都盖不住，可顾倩还是不满意，仍旧要求再拍一条。

导演终于烦躁起来，却又不好对着顾倩发作，只好冲林娜娜吼：“林娜娜你是怎么回事！上午就因为你耽误了进度，下午还这样？今天这条必须拍完，我可警告你，要是因为你耽误了整个组的拍摄进度，我管你是哪个公司的，马上给我滚蛋！听见没有！”

林娜娜唯唯诺诺，忍着脸颊火辣辣的痛想道歉，可嘴角早已被打得裂开了，血丝顺着嘴角渗进嘴里，只觉阵阵恶心泛上来。

“哎呀吴导，您别那么严厉嘛，人家娜娜还是新人，您这样吓唬她，她就更拍不出来了呀。”顾倩这番话，听着像是在替林娜娜说情，实则却是在拱火。

果然吴导听了更加气不打一处来，“她还新人？光是大导演的戏都至少拍两回了吧？最佳新人奖也拿过，哼，也不知道这奖都是怎么得来的。”吴导嗤笑着说出最后那句话，带着明显的讥讽与鄙夷，惹得周围人纷纷窃笑。

林娜娜羞窘地埋下头，呢喃着道歉，可就算她再迟钝也明白了，有人故意针对她，而这个人，正是顾倩。

她不明白顾倩为什么要针对她，轮角色，顾倩是当之无愧的女主角，而她只是个无足轻重的小配角，连正经的镜头都不会有几个。轮知名度，虽说她们或许不相上下，可她们分别从事着不同领域的工作，顾倩是女演员，而她是女爱豆，彼此间原本并无竞争。论感情，那就更没得比了，网上那些铺天盖地的新闻已经说明了一切。

她实在不懂，也不想懂，当务之急，是怎么把这条戏给拍完。

顾倩不知何时已坐到导演身边，故意凑近了导演与他一起看监视器。化妆师正皱眉用化妆刷沾着遮瑕膏点涂在她颊边的划痕和嘴角的淤痕上，可无论化妆师怎么努力遮盖，却依旧收效甚微，加之林娜娜的左脸颊的红肿越来越明显，无奈化妆师只好放弃：“不行了导演，怎么也得等消肿后再才能重新上妆。”

导演嘴里叼着烟，缭散的烟雾间隐约露出他紧皱的眉头：“多久能消肿？”

“冰敷的话最少也得一小时。”

导演听罢烦躁地扔掉烟头，大声宣布：“休息一小时！”

所有人原地散开各自去休息，压根没人在意林娜娜，空荡荡的摄影棚一时只剩林娜娜一个人慢吞吞地挪到角落坐下来，神色黯淡。助理希希这时捧着冰袋跑过来，“娜娜姐，赶紧冰敷一下。”

林娜娜道谢着接过冰袋按在颊边，冰冷的触感在肌肤散开密密麻麻的刺痛，悄无声息地蔓延至心间。她低着头不说话，不知道她在想什么，还是希希忍不住先开口：“娜娜姐，要不还是和徐少说一声吧。”

林娜娜知道希希是担心她，然而她只是摇了摇头，垂下眼，淡淡地说：“不用，这点事，何必去找他。”

这点事？希希暗自抱怨，她是林娜娜的助理，自然清楚林娜娜的拍摄情况，可刚才的拍摄内容明显有问题，不止扇耳光的戏，包括上午的第一场去内务府的戏，全都和事先说好的不一样，这怎么看都很反常好吧？

希希看向林娜娜，摄影棚内，棚顶还开着射灯，泠然的光线淌下来，照见林娜娜长长的睫毛，在眼睑投下一圈细碎的影，她修长的指尖握着冰袋，从冰袋的边缘露出一点点脸颊的肌肤，又红又肿。

希希见状，心下更是焦急，明天林娜娜还有一场很重要的红毯颁奖礼要参加，到时候被那么多镜头拍到她脸上有异，不知道又要被说成什么样了。想来想去总觉得不妥，何况林娜娜在徐彰彬心里的地位她再清楚不过，这种事她要是瞒着不说，事后徐彰彬怪罪下来，她怕是得连夜卷铺盖滚蛋了。

于是自作主张，趁林娜娜不注意，悄悄避出去给徐彰彬打了个电话，将事情大致说给他听。

徐彰彬接到电话的时候仍在开会，已经持续了四个多小时的月度例会，纵使常常喜怒不形于色的他，眉宇间也不免隐隐现出倦怠之色。市场部总监的报告冗长又沉闷，无数无足轻重的数据从那张木讷的嘴巴里吐露，徐彰彬抿着嘴，看情形像是漫不经心在走神，可当市场部总监报出某个数据后，徐彰彬却突然打断他：“哦？35%的代言占有率，有那么高吗？”

徐彰彬眼风一扫，明明是句温和的询问，却让市场部总监背脊生寒，连忙更正：“抱歉徐少，我说错了，是3.5%才对。”

徐彰彬并未多言，只是点点头示意他继续汇报，市场部总监不由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硬着头皮继续汇报，而徐彰彬重又换上那副漫不经心的神色，后脑勺靠向椅背，微眯着眼仿佛在走神，直到他的手机在会议桌上无声地震动着。

徐彰彬接了电话后，脸色忽然就变了，下一秒，他蓦地从座椅上跳起来，在众目睽睽下冲出了会议室，只留下一屋子高管面面相觑，不知道会议是否已结束。

徐彰彬急急跑出去，王助理只是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只能慌忙跟在他身后，就听见徐彰彬微偏过头冲他吼：“车钥匙给我！”

王助理飞快从兜里掏出钥匙，“徐少，您去哪儿？我送您过去。”

“不用。”徐彰彬已经一把夺过来，脚步丝毫没有停下，一边对王助理说：“你打个电话给吴署成，你告诉他，就说是我说的，不会拍戏就别拍了，不要仗着胡家的势力对我的人为所欲为，他最好趁我赶到前想个恰当的理由解释一下他的行为，不然我一准把他的片场给掀了。”

王助理虽还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可看徐彰彬的反应就知道，一定和林娜娜有关，他当然不敢怠慢，匆忙着手联系吴署成。也就这么会儿工夫，徐彰彬已捏着车钥匙冲进电梯直奔地下车库，跳上车子亲自驱车往片场赶。路上他不知闯了多少红灯，头顶的摄像头疯狂闪烁，后台无数罚单生成，他压根不在乎，一路猛踩油门横冲直撞，就这样，本该一个多小时的路程生生叫他只开了半个多小时就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