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刺痛

下午的录音从申恩珉开始，韩知城迅速投入到工作中，他重新戴起了口罩，平稳的情绪，就仿佛中午的那一幕根本不曾发生。他的状态一如既往地好，指导清晰耐心，严谨却不严苛，当然，录音过程仍旧不怎么顺利，情绪把控这块依旧是个难点，等申恩珉终于录完轮到林娜娜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这期间，林娜娜的脸色非常不好，下午她的身体状况变得更差了，不仅胃疼，连带着肚子也不时绞痛几下，她下意识地看了眼几乎被她喝完的咖啡，一个可怕的念头油然而生，却很快被她压了下去。

不，不可能的！

肚子一阵一阵地抽痛，胃里也像是燃了把火，她极力忍耐着疼痛，也没有离场，一方面，她怕走动产生杂音干扰收录，然而更重要的是，她不想错过，在这首她和韩知城合作曲的录制过程，每一个瞬间，她都想和他共同经历。

终于轮到她录音，趁着申恩珉和工作人员道别的时候，林娜娜又偷偷吃了两颗胃药下去，心里想着不管怎么样，先顺利撑过录音再说。

好在胃药起效很快，没多久胃里也就没那么痛了。她调整好状态，戴上耳机的瞬间，世界忽然寂静无声，伴随着几许微弱的沙沙作响，韩知城的嗓音透过耳机直抵心尖，那样的温柔，仿佛如同曾经，他每一次在她耳畔的呢喃，连气息都是清晰可闻。

“先从副歌前面一段开始，录一遍试音。”她不由地耳根通红，却还是迅速打叠起精神，听从韩知城的指示。

一如既往的，韩知城先放了一遍导唱，是他的嗓音，将她的歌词娓娓道来，差一点，林娜娜就要忍不住落下泪来，终于忍到导唱结束，林娜娜问：“我想用自己理解的方式唱一遍试试看，可以吗？”

韩知城蓦地看向她，隔着玻璃，他似乎皱了皱眉，她的声音是怎么回事？想问的话到了嘴边，最终还是忍住没说，只是点点头：“可以。”

熟悉的旋律想起，她默默数着拍子进入自己的唱段：“幸福像握在手中的沙，越是用力，越似流沙。嘴角的疼痛，是心口的伤，每一次的诉说，是结不住的疤。”

起承转合的间奏响起，林娜娜完全沉浸在旋律中忘我的吟唱，当她唱到“你一遍遍地问着，你爱我吗？我的沉默，代替了回答。”这句的时候，她的眼泪再抑制不住地往下掉。隔着模糊的泪眼，她终于有勇气望向透明玻璃，朦胧的视线里，她好似望见韩知城灼灼的目光正在与她对视。只是她没有看见，戴着口罩的韩知城，亦是眼底含泪。

不仅因为歌词，更因为她的嗓子。

她做了什么？

为什么？她的歌声沙哑又苍凉，又带着一点点虚空的发音，她是怎么唱出来的？

他太了解林娜娜的嗓音条件了，在制作部，制作人们总会在私底下给合作艺人的嗓音取名字，什么汽水音、气泡音、水彩画音……至于林娜娜，还是他特意起的，叫做“泉水音”，潺潺如山泉般甜美清澈，怎么一夜之间，她的声线竟发生了如此翻天覆地的变化？

她究竟对自己做了什么？

心痛之余，韩知城也不得不承认录音效果非常好，原本只是想要她试唱两句的，没想到不知不觉竟已听她唱到了最后一句：“你望着我的眼睛，痛苦挣扎，像个傻瓜，总是挣扎，原来爱上我，是最大的笑话。”

整个录音棚里余音缭绕，带着苍凉的破碎感，震碎了韩知城的心。

才发现，他早已是泪流满面。

直到林娜娜唱完很久都没有人说话，连一旁的工作人员都似被她的歌声触动，甚至有人躲在一旁偷偷拭泪。最后还是韩知城打破了沉默，他按下通话键：“就这条吧，我感觉没有再录的必要了。”

之后，他又让林娜娜录了几段和声后就结束了，整个过程用时不到半小时，韩知城几乎不用指导，他不过稍稍点拨几句，林娜娜就能理解他的意思并融会贯通到每一句唱词中，并且还能结合自己独特的唱法去处理一些细节的部分，以至于韩知城在回听的时候几乎觉得连修音都不需要了，尽管她的演唱技巧仍不完美，尤其她的气息偶尔还会有些不稳，可正是她换气时略带颤音的气息，才更能体现歌词中爱而不得的悲恸与痛苦。

录音正式结束，韩知城都要忘了，他是怎么看着她走出录音棚的，只记得他就这么傻傻地站在一旁，看她躬身一一和工作人员握手道别，谦逊有礼间又带着几分小心翼翼。他忘了自己有没有和她说再见，也许并没有，因为他不敢说，他怕再见会变成再也不见，不如不说，那就还有下一次。所以，他只是装作冷眼旁观的样子，却又偷偷看她，看着她穿着一身单薄的卫衣一点一点离开他的视线，最终消失在转角，连那一抹影子都泯灭了。

他怔怔地待在原地，控制室里全是她身上的香气，她一下午都坐在那个位置，在他身后沙发的角落里。

“呀，这歌词本是林娜娜的吧？”

身后的录音棚里忽然传来工作人员的声音，听到林娜娜的名字，韩知城几乎本能地跑进去看了一眼工作人员手里的歌词本，不由分说地接过来就往外跑。

现在去追她还来得及，她没走多远，他能追上她的，一定能追上的！

韩知城跑得飞快，在转角时脚下一滑，可还是站稳了，他没有时间摔倒，眼下的每一分每一秒，他甚至恨不能分成两半。终于跑到电梯前，却刚好看到林娜娜的身影倏忽一闪，他拼命追上去，可电梯门还是在他面前堪堪阖上，在狭小的门缝间，他瞥见林娜娜正低着头，全然不曾注意到他。

几乎没有迟疑的，韩知城打开防火门冲进消防通道，他跑得脚不沾地，心里不停数着数，三楼……二楼……一楼……和电梯下行的速度几乎一致。他从没跑得这样快，他不擅长体育，他天生身体弱，跑两步就会摔倒，外公总是嫌他不像个男孩样，骂他没出息。可是他长大了，现在的他和从前不一样了，他不会轻易让自己摔倒，哪怕摔倒，他也能迅速站起来，他不再是从前的韩知城了。

灰墙上大大的“1”，用一个圆圈起来。终于到了一楼，他按了按胸口，咬牙冲上去推开厚重的防火门，“嘭——”地一声，门竟然撞到墙上发出了巨响，把周围的人都给吓到了。

林娜娜前脚刚走出电梯，正兀自低头出神，背后的巨响几乎吓得她腿软，她猛地缩了缩肩膀，下意识地扶住身边的墙，还没来得及回头，胳膊就被人用力一扯，她不由惊呼出声，同时头顶一阵灼热的呼吸带来一串低吟：“你等一下……”

胳膊被紧紧攥住，她惊愕地瞪大眼睛，不明白为什么韩知城会突然出现。他弯腰喘着粗气，皱眉极力想要和她说话，却怎么也缓不过气，急得他一张脸涨得通红，可他的手仍把她攥得紧紧的，只怕一不留神，她就会溜走。

林娜娜终究不忍，“你不要着急，我不走。”

听到她的承诺，韩知城这才慢慢缓了过来，他终于直起腰，顺了顺气，说：“你的歌词本忘在录音室的乐谱架上了。”

他将歌词本递给她，她才似恍然，“啊，谢谢。”她伸手接过来，指尖触到了他的，她像突然被烫到般缩回手，却反被韩知城一把拉住，“娜娜……”

“你不要这个样子，这里是公司。”林娜娜下意识地想要抽出手，却根本挣不开，林娜娜有些急了，他们站的地方正是人来人往的电梯口，虽然早已过了下班时间，可难保不会有同事经过。

可韩知城却像是不管不顾，他难得强势地不松手，甚至不由分说，重新推开防火门把她拉近应急通道里。

门复又“嘭”地一声关上，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声控灯亮起，照见韩知城眼底难得的强硬，“你的嗓子怎么回事？”

“没什么。”林娜娜别过脸，回避他的问题。惨淡的光虚虚地拢在她的脸上，竟是惨白，唇上亦是半分血色也无。那么冷的天，她的额角竟还腻着细密的汗。

韩知城到底发现了不对劲，“你哪里不舒服？”他担忧地问着，说起来，似乎从早上起，她的脸色就不怎么好，中午也不知道她最后有没有吃饭，他想起来刚才再录音室，她隔着玻璃站在那里，整个人就好像是虚的，仿佛随时会倒下去，他始终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却原来并不是，她的样子怎么看都像是身体不舒服。

可她想也没想就否认了，“没有不舒服。”

他并不相信，于是凑近她想要更加看清她的脸色，她却忽然生气：“韩知城你怎么回事！你到底要干什么！”她猛地推开他，却用力过猛不由地一个踉跄，幸好韩知城眼疾手快护住她，他的手紧紧环住她的腰，隔着衣料都能感受到的滚烫，他沉下脸：“你在发烧？”

“不用你管！你放开我！”她挣扎着想要推开他，可是，他的手臂紧紧将她箍制，她根本没法动弹。

才发现，韩知城不知什么时候竟练出了肌肉，掌心下是他结实的胸肌，她推不动他，无论她怎么挣扎他的手臂都纹丝不动地箍住她，最后她也只能气喘吁吁地怒目而视，“我叫你放开我你听不懂吗！”

“不放！”韩知城到底动了气：“你到底在闹什么！你生病了，难道不该去医院吗？怎么你都病成了这样，徐彰彬都不关心你的吗！”他连名带姓地叫着徐彰彬的名字，吼声响彻这个楼道，林娜娜蓦地愣住，一时间，他们只是彼此喘息地瞪视着对方，又猝然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狼狈的自己。

林娜娜忽然觉得无趣，推搡韩知城的手无力地垂下来，“不用你管。”

韩知城却徒然地失控，“你到底为什么离开我！”

“我说过的，我不爱你了。”体内有个地方在隐隐作痛，她想，应该是胃痛。

“我也说过的，我不信！”

林娜娜耸耸肩，“随你。”

韩知城被她无波无澜的样子刺痛了心，这个时候，他宁愿她出口伤人，哪怕说出再难听的话，也总好过这样的可有可无，就好像，他真的是个无关紧要的人——可是，如果真是这样，那些歌词又该怎么解释呢？她每次看到他时的眼神又是怎么回事呢？她总以为自己隐藏得很好，可事实是，她的伪装，他总能一眼看穿。所以他总是不愿意相信，她真的就那么铁石心肠，于是他执着地追问，就像个无理取闹的孩子，要不到心爱的玩具不罢休。

“好，我可以不管你有什么理由非要离开我，我只问你一句，离开我以后，你有没有后悔？哪怕只是一丝一毫的后悔，有过吗？”

她岂止是后悔，她几乎每分每秒都在痛恨着自己，为什么当年离家要去酒吧？为什么当年要用那种方式寻求安慰？为什么偏偏，那个人是徐彰彬……她恨不得自己立马死了才好，这样，她就再也不用被痛苦折磨，她就再也感受不到痛了。

可她没有死，这么些年，痛意早已在身体里恣意蔓延，浸润着每一个细胞，绵延至四肢百骸，几乎令她承受不住。

胃里更痛了……像谁拿了把刀子在割。

遇见韩知城，已经花光了她此生全部的运气，她再没了多余的幸运，来守住与韩知城的爱情。

既然注定是得不到的，那又何必给彼此留有余地呢？

林娜娜暗自咬了咬牙，回答他：“没有。”她看向他，乌黑的眼睛像两颗玻璃珠子，没有半点生命力，她甚至还能对着他笑，“离开你以后，我非但不后悔，反而过得比从前更好。你不是都看到了吗？

有多痛呢？能有多痛？不过是被挖走了一颗心，仅此而已。

能有多痛……

“你过得比从前更好？你这叫过得比从前更好？”韩知城怒极反笑，“你所谓的过得好，就是把自己折腾成了这样？这才过了几个月啊？你要不要看看你都瘦成什么样了啊林娜娜！这段日子，你不是晕倒就是生病的，你说你过得好？好好，这就是你离开我找别人的理由吗？你到底在干什么！徐彰彬又在干什么！”

他的诘问似惊雷，一个接着一个在头顶炸响，炸得她几近血肉模糊。

好痛，真的好痛，可她分不清究竟哪里在痛，胃里、腹部、肋下……浑身上下几乎没有一处是不痛的，就好像把她整个人扔进了油锅里，一波一波的滚油淋上来，痛不可抑。

痛到了极处，她反倒笑了，那一抹笑容腻在唇角，凄美得恍若凛冬开在崖边的花。“韩知城，你现在是以什么身份在管我呢？”这一刻，她分明看到，韩知城眼中一闪而过的犹豫与惊惶。

看吧，他终究无法摆脱现实。

“记得吗？你订婚了。”林娜娜乘胜追击，“所以韩制作，请你放手，我想，你也一定不希望你的未婚妻误会吧。”

腰间的力道一分一分减弱，没有了他的箍制，周身很快有丝丝缕缕的寒意袭上来。他猝然退开半步，绝望自眼底深处漫上来。他望着她，目光却是虚的，就好像她根本就不存在。他似乎正在说着什么，她却根本听不清，她努力想从他开合的唇间分辨他的话，却是一无所获。耳朵里嗡嗡响，韩知城的脸庞在她眼前忽远忽近，她不停地冒着冷汗，晕晕乎乎间，她只觉一阵天旋地转。

然后，她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在失去意识前，她好像听见有个声音绝望地喊着她的名字。

泪，滑落脸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