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很远,他们特意比约定时间提前了很久出发。周末的傍晚,交通很通畅,晚霞轻暖地照进来,车内放着轻缓的慢摇,略带沙哑的嗓音唱着林娜娜听不懂的语言,可能是法语,也可能是德语,却也知道那是首情歌,抑扬顿挫的旋律,一字一句诉说着款款情深,而韩知城从上车起始终牵着她的手执拗地不肯放开,紧扣的十指给足了林娜娜安全感。
到的时候天色几乎都要暗下来,车子在一座花园前停下来,绿树葱茏的尽头有一栋建筑,像是旧时洋楼改建的餐厅。有打扮成管家模样的人迎上来给他们带路,自有门童接过韩知城的车钥匙去停车。
曲径通幽的小道,两旁种着浓艳的蔷薇花,青翠的藤蔓绕着花架,一朵一朵开在夜色中,鲜红欲滴。穿过花架便是一片开阔的草坪,脚下的石子路是指引,鹅卵石铺就的地面,踩上去圆润光滑,微微的凸起硌在脚底。林娜娜穿的是高跟鞋,走在上面终究有些吃力,韩知城便不动声色地放慢脚步,牵着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他们双双抬头,相视而笑,埋在草坪里的矮灯洇开柔和的光落进眸心,似皎皎明月,倒映着彼此的模样。
三层楼高的小洋房前没有任何招牌,门前一方三叠喷泉被月季簇拥着,淡粉的花萼,在水花中摇曳生姿。餐厅设在二楼,不过零星几间包厢分布在走廊里,他们则被带到了最尽头的那间。
韩知城的妈妈已经到了,一早在包间内喝茶等候他们前来,表哥还没有来。韩妈妈解释:“知城的表哥工作忙,刚才给我来过电话,说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了,差不多二十来分钟的样子就能到了。”
尽管林娜娜一早猜到韩妈妈会很漂亮,可当真见到时还是被惊艳到。韩妈妈不仅漂亮,看着也十分地年轻,尤其眉眼间的神态几乎与韩知城如出一辙,这反倒让林娜娜略微放松下来。
她大方地自我介绍:“阿姨您好,我叫林娜娜,今天打扰您了。”
韩妈妈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下林娜娜,笑道:“怎么能叫打扰呢?也是我叫你们来吃饭的。林小姐一定饿了吧?来,都过来坐。”
“阿姨您太客气了,叫我娜娜就好。”林娜娜看了看门口,“知城的表哥还没到,我们要不要等一等他?”
“不用,我们边吃边等。”韩妈妈语调温柔,一边笑着招呼他们坐下,一边吩咐服务生上菜。
林娜娜乖巧地挨着韩妈妈坐下,转身从包包里拿出一只精致的小礼盒递过去,“阿姨,今天来得匆忙,我也没怎么准备,这是一点小心意。”
韩妈妈倒不料林娜娜会给她准备礼物,一时并没有伸手去接,“这孩子,来吃个饭怎么还带礼物了。”又睨了韩知城一眼,“你也是,怎么能让林小姐破费呢?”
韩知城也是一脸的惊讶,“我不知道啊。”心里却是高兴,没想到林娜娜如此细心,竟偷偷准备了礼物。“妈,既然这是娜娜诚心准备的,您就收下吧。”说着兀自从林娜娜手里接过来打开,“哇,是胸针!妈您上回不还说缺一枚胸针的吗?这不正好,娜娜给您补上了——娜娜,你给我妈戴上呗。”
韩知城给林娜娜使眼色,林娜娜有些担忧地接过来,还不忘偷偷看韩妈妈的眼色,幸好,韩妈妈并没有表露抗拒,林娜娜这才小心翼翼地将胸针别在韩妈妈胸前的衣襟上。
是一枚蝴蝶造型的胸针,蝴蝶翅膀上用暗紫色碎钻配以红宝石做点缀,简洁的款式却很典雅,与韩妈妈的气质十分相称。
说来也巧,上回给韩知城挑生日礼物的时候同时也相中了这枚蝴蝶胸针,当时她就想着,若是以后有机会能见着韩妈妈,送这枚胸针倒也合适,没想到刚好,这一天就来了。
气氛这时变得融洽不少,凉菜徐徐上桌,韩妈妈面带笑容地招呼林娜娜动筷子,“你不要拘束,今天就家里人一起吃个饭,我呢,平时工作忙,没什么时间陪在知城身边,听说他交了女朋友,这才想着和你见见面。”
林娜娜得体地应对,韩妈妈问什么她就答什么,起先她心里还很忐忑,可与韩妈妈聊了几句后便慢慢镇定下来。韩妈妈很亲切,不过与她随意闲聊,并不会触及太多关于她家庭的事,更多的是问她的职业规划,以及对将来的打算。
韩知城夹了一片桂花糖藕到林娜娜碗里,“哎哟,我说妈,您让人安心吃口东西吧,那么多问题,还让不让人好好吃饭了?”
这回换韩妈妈不乐意了,“瞧你这孩子,我不正和娜娜闲聊嘛!”
林娜娜赶紧附和,又转头安慰似的朝韩知城微微点头,旋即放下筷子郑重其事地回答韩妈妈的问题:“阿姨,是这样的,我知道您可能对我的职业有些看法,觉得干我门这行的人都很复杂,这些我都能理解,毕竟有些事也并非捕风捉影。只不过我能向您保证的是,我和我们团的姐姐们都没有做过您担心的那些事。对于往后的规划,当初我们团和现在公司签了五年的合同,合约还有一年到期,到时候我们会和公司共同商讨日后的规划。我个人的想法是,如果能继续当爱豆当然也好,只不过市场压力越来越大,往后只会越来越难做,这也是我们不得不面对的现实。我也不是没想过转型,刚好前段时间我在知城的帮助下有幸参演了陈亮导演的新剧,如果还有机会的话,我想努力往演员的方向发展,不过这毕竟是跨行转型,为了稳妥起见,我想同时兼顾演唱事业,假如我们团在合约到期后不再选择续约,我想顺势发展成为solo歌手,这样就能两头兼顾。”
林娜娜不卑不亢又真诚的态度得到了韩妈妈的认可,她满意地点点头,“现在像你这样对未来有明确规划的年轻人也不多了。”
韩知城在一旁适时补充:“所以啊妈,就让您放心吧?您永远可以相信儿子的眼光。”
韩妈妈毫不留情地讥笑他,“去去!那还不是因为娜娜好?你那叫运气好,才能碰上像娜娜这样的好女孩。”
“哎哟我的妈啊,您是我亲妈吗您?”韩知城故作委屈地哇哇乱叫,韩妈妈压根不理他,亲自给林娜娜夹了块梅子小排到碗里,“来,孩子啊,多吃点肉,你太瘦了,干你们这行的也够不容易的,成天也不让你们好好吃东西,长此以往,身体怎么受得住。”
“妈,您偏心,您儿子毕业实习也是体力活啊,怎么您不给我夹块小排吃一吃?”
“你能和娜娜比吗?再说了,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你哥公司里谁还能把你累着?”韩妈妈一脸嫌弃地命令他:“你少贫嘴啊,既然坐娜娜身边,你就得多照顾着点,热菜都上好几个了,你有这说闲话的工夫,也不知道多给娜娜夹菜。”
“没事没事,阿姨我自己来。”
“让他夹,不然他没事干就爱瞎贫嘴,吵得我头疼。”
“妈,当着娜娜的面,您倒是给我留点面子啊,我不要面子的吗?”
三个人就这样有说有笑,这期间韩知城和林娜娜几番对视,彼此眼里尽显笑意。林娜娜只是没想到那样顺利,又在心里不住地感恩,幸好韩妈妈并不讨厌她。
气氛正是最融洽时,服务生领着另一位客人进来,林娜娜知道来人一定是韩知城的表哥,于是赶紧放下筷子站起身。
一身黑衣黑裤的男人仿佛自带气场般踏入包间,已有凉意的深秋,他不过穿着一件单薄的黑衬衣,打理得一丝不苟的利落短发,额前的碎发恰到好处地挡在眉间,只越发勾勒出他深邃的五官以及过分优越的鼻子,他抿着嘴走进来,极具攻击性的三白眼此时却带着笑意,“抱歉,我来晚了。”
韩知城一见了徐彰彬,立马上前勾肩搭背地一胳膊环住徐彰彬的脖子当场表演了一个锁喉,“哥!你还知道来呢?”
徐彰彬稍稍拨开韩知城的胳膊,恭敬地与韩妈妈打招呼,“小姨,实在不好意思,本来都要下班了,临时又开了个会,这才耽搁了。”
“没事的彰彬,小姨知道你工作忙,知城回来都跟我说了,你在公司忙得一刻都停不下来,反倒是小姨要谢谢你,你那么忙,今天还特意抽时间过来。”
“小城带女朋友来,我当然是要参加的。”他这才侧身看向林娜娜,礼貌地问:“这位就是小城的女朋友吧?你好,我是小城的表哥,徐彰彬。”
他主动朝林娜娜伸出手,微凉的指尖落在林娜娜的掌心,竟仿佛带着寒意,然而不过轻轻一触,他已松手。
“徐……徐先生,你好,我是林娜娜。”
林娜娜的局促落在韩知城眼中,只当她是认生,何况徐彰彬给人的第一印象永远都是冷漠可怕不好接近,林娜娜见了他觉得局促也很正常。于是他不着痕迹地挡在林娜娜面前,贱兮兮地拍了拍徐彰彬的胸口炫耀:“怎么样?弟弟我有眼光吧?”韩知城挑了挑眉,还不忘补充说明:“我们娜娜可是The Cute的门面,哥你应该知道The Cute的吧?”毕竟他哥怎么说也是娱乐公司的大老板,不可能没听说过目前正在活动的团。
徐彰彬微眯起眼睛,稍稍偏过头像是在思考韩知城的问题,“The Cute是吧……似乎有点印象。”他忽然再度将目光投向林娜娜,有那么一瞬间,他的眼底闪过一丝犀利,却又转瞬即逝,倒像是看错了眼,因为他分明带着善意的笑容入席,并请她不要拘束,更不必在意他。
徐彰彬落座后喝了点酒,韩知城也陪着喝了两杯,酒过三巡,徐彰彬执着酒杯忽然问林娜娜:“林小姐不喝一杯吗?”
韩知城自然地说:“娜娜不怎么会喝酒,哥,我们喝。”
“哦,是吗?”徐彰彬透过杯沿似漫不经心地望住林娜娜,那样犀利的目光,仿佛已将她整个看穿,而徐彰彬也并未再多言。
而后的事,林娜娜都有些记不太清了,她只记得自己整个人仿佛浑浑噩噩,很像小时候在西晒的阁楼里睡午觉,热得喘不过气,又不停地做着乱梦,却怎么也醒不过来。又像是喝醉了酒突然断片,一时竟不知自己身在何处,等到幡然醒悟时,她仍旧坐在席间,韩妈妈依旧亲切地和她说着话,韩知城不停地活跃气氛,还不忘照顾她,而徐彰彬的座位刚好就在她的正对面,餐桌的中央摆着一大盘新鲜刺身,各色的生鱼片被切成了薄片整齐地铺在碎冰上,她忽然就想到了“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原来这就是砧板上的鱼最终的归宿。她打了个寒噤,幸好盘子顶端摆着一只澳龙,虾头恰好挡住了她的视野,徐彰彬的脸亦被挡住了大半,可她总觉得,有一道犀利的目光正越过龙虾冲她而来,林娜娜只是不敢抬头,连那个方向都不敢看,她不知道徐彰彬在望着她时会带着怎样的表情,是轻蔑?是探究?是愤怒?又或者,只有鄙夷。
她一直以为徐彰彬会说些什么,或者在一个恰当的时机毫不留情地当众拆穿她,假如可以体面一点,也许他会意有所指地影射她、警告她。
可是没有,什么都没有,一顿饭甚至吃得相安无事,他真的像一个可靠的兄长,只是来看一看弟弟的女朋友。林娜娜中途去了趟洗手间,以为会在外面的走廊里遇见徐彰彬——电视里不都是者要么演的吗?他将她堵在门外,警告她离韩知城远一点。
只是这一切依旧是她的幻想,徐彰彬从始至终都坐在席间并不曾离开。林娜娜又开始担心,徐彰彬会不会趁着她离席期间说些什么?她慌张地回到包间,却发现包间里的所有人都神色自如,刚巧她不在的时候上了饭后甜点,是她喜欢的水果切片。韩知城忙招呼她来吃,见她落座后还悄声问她:“怎么去了那么久?”顺手便将自己盘子里的苹果片和葡萄给了林娜娜,又暗中端详着她的脸色,才靠近她轻声问:“是不是累了?”
林娜娜恍惚看向韩知城,灯光下,他的五官柔和地竟让人想哭,她赶紧垂下眼点点头,韩知城并未发现她的异常,只是在桌下握了握她的手,旋即开口对韩妈妈说:“妈,都吃得差不多了,要不我先送娜娜回宿舍吧。时间也不早了,再不走,等我送完娜娜再回家可就更晚了。”
其实时间并不是很晚,也不过才八点多,可韩妈妈毕竟心疼儿子,加上徐彰彬也说:“明天小城还要跟着部门开策划会,是得早些回去休息。”
众人一同走到门口,等车来的时候,韩妈妈借机又拉着林娜娜的手说了些体己话,并说:“以后常和阿姨联系,要是韩知城这小子敢惹你生气,你就告诉我,看我怎么收拾他!”
徐彰彬等候着司机,席间他稍喝了点酒,使得他比来时看着略近人情些,他喝酒倒不怎么上脸,只不过眼角腻着一丝红,他的额发稍有些乱了,被风吹过后,几缕发丝落在英挺的鼻梁上,不知为何竟为他凭添了一抹邪魅的性感,仿佛一只蓄势待发的兽,眼下的平静只是权宜之计。
他亦与韩妈妈一起站在台阶上与他们道别,神色如常,于是林娜娜开始心存侥幸,或许徐彰彬并没有将她认出来。
又或许,当年的那一晚,他早就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