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清晰得如同擂鼓。
正朝着主帐这边走来。
汐音的心脏猛地一缩,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她顾不上头晕目眩,连滚带爬地从床边站起。
她不能被发现!
绝对不能!
她最后看了一眼床榻上气息渐稳的男人,用尽全身力气,翻出了通风的小窗。
落地时,双腿一软,她直接跪倒在地。
彻骨的虚弱感席卷了全身。
她咬破舌尖,用疼痛强迫自己保持清醒,跌跌撞撞地消失在夜色里。
她没看见。
就在她走后不久,主帐外的一处阴暗角落里,一个黑影也悄无声息地溜走了。
那人一路穿行,最终停在了一处偏僻的营帐外。
帐篷里,偏将石川正焦躁地来回踱步。
自从上次被相柳当众踩断手骨,他对相柳的恨意已经达到了顶点。
他无时无刻不在盼着相柳去死。
当相柳重伤垂危的消息传来时,他几乎要当场大笑出声。
但他忍住了。
他派出了自己最机灵的心腹,一个名叫阿贵的斥候,去主帐外盯梢。
他要知道相柳确切的死讯。
怎么样?那家伙断气了没?

黑影掀开帐帘,正是阿贵。
他一脸的惊魂未定,脸色比死人还难看。

将……将军……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身体抖得像筛糠。

我……我好像……看见鬼了……
石川一脚踹在他身上。
废物!什么鬼不鬼的!快说!相柳死了没有!

阿贵被踹得咳了两声,眼里的恐惧却更深了。

没……没死……

我看见……看见那个小哑巴……她,她救了将军!
石川愣住了。
那个小哑巴?她怎么救?用嘴吹气吗?

他脸上露出鄙夷的嘲笑。
可阿贵的下一句话,让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她……她割了自己的手腕!

流出来的血……是蓝色的!还发光!

她把那蓝色的血,一滴一滴地喂进了相柳将军的嘴里!
阿贵的声音带着哭腔,像是回忆起了什么极度恐怖的画面。
石-川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将他从地上拎了起来。
你说什么?蓝色的血?你眼花了吧!


没有!将军,我看得清清楚楚!

那血滴进去之后,相柳将军胸口的伤就不流血了!脸……脸上也有了血色!

将军……那小哑巴……她不是人!她是个妖怪!她的血能救命!
石川松开了手。
阿贵瘫倒在地,大口地喘着粗气。
石川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的脑子里,像是有惊雷炸开。
蓝色的血……
救命……
他想起了之前,相柳身中奇毒,也是这个小哑巴配出了药。
他想起了那日,在药庐里,女孩那双异于常人的蓝色眼眸。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不是药。
是血!
这个不起眼的小哑巴,她才是真正的“解药”!
她的血,拥有起死回生的奇效!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石川的心里迅速生根发芽。
如果……
如果他能得到这种力量……
如果他能把这个秘密,献给辰荣军中真正的大人物……
那他区区一个偏将的身份,还算得了什么?
飞黄腾达,指日可待!
巨大的狂喜和贪婪,瞬间吞噬了他的理智。
他看着地上还在发抖的阿贵,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这件事,除了我,还有谁知道?


没……没了……我谁也没说……
很好。

石川缓缓地,露出了一个狰狞的笑容。
你做得很好。

从今天起,你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不知道,明白吗?


明……明白……
去吧,继续盯着。盯着那个小哑巴,也盯着将军府。

相柳什么时候醒的,醒了之后做了什么,见了什么人。

还有那个小哑巴,她的一举一动,我全都要知道!


是!
阿贵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帐篷里,只剩下石川一个人。
他走到地图前,目光落在王都的方向,眼神闪烁着病态的狂热。
相柳。
你以为你赢了吗?
你护着这个宝贝,藏着这个天大的秘密。
可你没想到吧?
它马上就要不属于你了。
……
第二天清晨。
相柳将军奇迹般苏醒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个军营。
军医们涌入主帐,在看到那个本该死掉的人,此刻正完好地坐在床边时,所有人都惊掉了下巴。
他的伤口,已经完全愈合,连疤痕都淡得几乎看不见。
体内的剧毒,更是消失得无影无踪。
整个人神完气足,甚至比受伤前,妖力更加精纯。
这……这简直是神迹!

将军不愧是九命相柳,有神明庇佑啊!

面对众人的惊叹和恭贺,相柳只是面无表情地坐着。
他挥手,让所有人都退下。
主帐里,又恢复了死寂。
相柳缓缓抬起自己的手。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不属于自己的,温暖而强大的生命力,正在他的四肢百骸中流淌。
这股力量,修复了他的伤口,净化了他的妖核。
也让他……感到无比的陌生和烦躁。
他闭上眼。
昏迷中,他仿佛尝到了一丝极淡的,带着海水气息的甜腥。
是谁?
他的脑海里,瞬间浮现出那张倔强的小脸。
和那双,在黑暗中也亮得惊人的,海蓝色眼睛。

来人。
一个亲兵立刻走了进来。

让汐音过来。
汐音被带到主帐时,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
她一夜未眠,又失了精血,此刻全凭一股意志力在撑着。
她低着头,不敢看他。

抬头。
他的声音沙哑,听不出喜怒。
汐音的身体颤抖了一下,还是听话地抬起了头。
四目相对。
他的眼神,像一把锋利的刀,要将她从里到外彻底剖开。
汐音的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识地想躲。
相柳却先一步开了口。

你做了什么?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问今天天气如何。
汐音的心却沉到了谷底。
他知道了。
他什么都知道了。
她想起他那把插在桌上的匕首,想起他那句“我随时能收回”。
巨大的恐惧,让她浑身发冷。
她拼命地摇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嘴里发出无助的“呜呜”声。
她只能装傻。
这是她唯一的活路。
相柳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她。
看着她拙劣的表演,看着她那双写满了惊恐和谎言的眼睛。
许久,他忽然笑了。
那笑意很淡,却比任何时候都更让人心寒。

很好。
他只说了这两个字。
然后,他转过身,不再看她。

滚出去。
汐音如蒙大赦,踉跄着跑出了主帐。
她不知道,在她转身之后,相柳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她的背影。
那目光里,有她看不懂的挣扎,痛苦,和一丝……前所未有的恐慌。
他知道她在说谎。
他也知道,她付出了什么样的代价。
这个傻子。
这个不要命的傻子!
他原以为把她锁在壳里,就是对她最好的保护。
可他忘了。
有些秘密,是藏不住的。
尤其是在一个,充满了豺狼虎豹的军营里。
相柳握紧了拳头。
一场更大的风暴,要来了。
而此时的石川,也收到了阿贵最新的密报。
#阿贵“将军醒后,独召小医官入帐。二人独处一刻,小医官泣而出。”
石川看着纸条上的字,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看来,相柳已经起疑了。
他的时间不多了。
他必须,抢在相柳之前,把这个“宝物”,牢牢地抓在自己手里。
他磨好墨,铺开一张新的信纸。
笔尖在纸上,写下了一个在辰荣军中,足以让风云变色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