桥洞入口的方向,有一个人影。
月光从桥洞外面照进来,把那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严浩翔脚边。影子很瘦,头发被风吹起来了一点,手里没有拿东西,站在原地没有动。
张真源的嘴闭上了。
严浩翔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烟掉在了地上。
不是掉的,是手指突然松开的那一瞬间,烟自己滑下去的。
严浩翔下意识地别过了脸。
他把脸转向桥洞的墙壁,把破了的那边嘴角藏进阴影里,把T恤袖子放下来盖住小臂上的擦伤,把踩在砖垛上的脚放下来,站直了。
好像这样就可以抹掉刚才的一切。
沈栀站在桥洞入口,看着他。
月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但她没有走。
她停了两秒,然后开始往前走。球鞋踩在碎石子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那声音不大,但在桥洞底下,在安静得只剩下河风和水流声的深夜里,每一步都清晰得像踩在心尖上。
张真源往旁边让了让,给她腾出位置,然后默默地退远了几步。
严浩翔没有转过来。
沈栀走到他面前,停下来。两个人之间隔了大概半步的距离。她能闻到他身上的烟味和血腥味,能看清他T恤领口上溅到的几滴暗红色的东西。
她没有说话。
她从校服口袋里拿出了什么东西。
月光太暗,他看不清那是什么,只能看见她拆开了什么东西的外包装,塑料纸发出细微的声响。
然后她伸出手,碰到了他的脸。
他的身体僵住了。
沈栀的手指很凉。那种凉不是冷,是一种干燥的、柔和的、像秋天傍晚的风一样的凉。
她的指尖轻轻按住他的下巴,把他的脸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转过来。
他没有反抗。
他的脖子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只能顺着她手指的力道,一寸一寸地转过来,直到他的脸完全朝向她的方向,直到他们之间没有距离,直到他能看清她的眼睛。
沈栀的眼睛在月光下显得很黑很深,像两口望不到底的井。
她看到了什么?
他不知道。
她的另一只手抬起来,把创可贴撕开。动作很轻,很慢,像在处理一件易碎的东西。
创可贴是肤色的,上面印着一只很小的、几乎看不清的卡通熊。
严浩翔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因为疼还是因为那个小熊。
沈栀的手收回去了。那点凉意从她指尖离开的瞬间,他觉得自己的脸冷了一大截。
“你疼吗?”

这是她今晚说的第一句话。声音不大,但在桥洞底下、在河风穿过的回响里,每一个字都听得很清楚。
严浩翔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不疼。”
沈栀看着他的眼睛。
她的目光从他的嘴角移到他小臂上的擦伤,又移到他T恤领口上那几点暗色的痕迹,最后回到他眼睛。
“为什么打架?”

严浩翔张了张嘴。

“……有人说你坏话。”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河风吹散了。
“什么?”

张真源在远处咳嗽了一声。
沈栀转头看他。

“职高几个人,上周在校门口看见你了。”

“传了一些……不太好听的话。说你是从乡下来的,说你是靠关系转来的,还说了一些更难听的。”

“今天下午他们在老桥这边喝酒,正好碰上严浩翔。那几个人当着他面又说了一遍。”
张真源没再说下去。
沈栀已经懂了。
她转回头,看着严浩翔。
他还是没有看她,目光落在地上,落在泥土里那道被拖拽出来的印子上。
“严浩翔。”

“以后别为了我打架。”

严浩翔看着她。
月光落在她的脸上,他能看见她额角有一层薄薄的汗。

“你怎么来的?”
“跑来的。”


“一个人?”
“不然呢?”


“大晚上的,你一个人跑过来?”

“你知道这条路多偏吗?你知道…”
“我知道。”

沈栀打断他。

“你知道还…”
“你还不是一个人打的架?”

“你一个人和三个人打架,说我一个人跑过来?”

严浩翔被她噎住了。

“说得有道理。”
严浩翔回头瞪了他一眼。

“沈栀。”

“你以后……别来这种地方。”

“不管听说了什么都别来。这种地方不该你来。”
“那你别让我听说。”

严浩翔看着她。
“你不打架,我就不会听说。我没听说,就不会大晚上一个人跑过来。”


“非常通顺,我觉得逻辑满分。”

“你能不能闭嘴?”

“我只是客观评价。”
严浩翔深吸一口气。他低头看着沈栀。她站在他面前,比他矮了差不多一个头,校服皱巴巴的
她一个人,穿过三条没有灯的巷子,跑到这个县城最偏的角落,给他贴了一个印着小熊的创可贴。
严浩翔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从来没有被人这样对待过。他打架,他妈妈会骂他,骂完了给他上药。
但从来没有人,大晚上的,从学校里跑出来,跑到桥底下,找到他。

“我送你回去。”
“你先把你嘴角的血擦干净。”

严浩翔伸手摸了摸嘴角,创可贴贴得整整齐齐,下面是已经凝固的血痂。他用拇指蹭了一下,蹭掉了一些干了的血,但创可贴还在,那只小熊还在。

“你专门买的创可贴?”
“超市打折……买一送一。”

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到和他的影子重叠在一起,在桥洞的水泥地面上,像两个正在靠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