禾霓月并未应声,只缓缓直起身,垂在身侧的素白衣袖无风微动。
暗处的黑影上前一步,将锦盒收起,又俯身拾起地上那张银票,重新放回盒中。没有多余动作,没有半分声响,只静静候在阴影里,像两尊没有情绪的石像。
“起来吧。”
她的声音依旧清淡,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
嬷嬷磕得额头发红,连忙撑着地面爬起身,依旧垂着头不敢抬眼,后背绷得笔直,再无半分先前在柳姨娘面前的油滑与算计,只剩满心敬畏。
禾霓月缓步走到窗边,指尖轻轻推开一条窗缝。
外面夜色更沉,晚风卷着落叶掠过墙头,远处禾府灯火明明灭灭,一派安宁下藏着无数暗流。
“柳姨娘多疑,今日你这般仓促归心,太过刻意。”她淡淡开口,“回去之后,该是什么模样便是什么模样。该哭穷哭穷,该诉苦诉苦,该在她面前编排我,依旧照做。”
嬷嬷一怔,随即恍然,连忙躬身应下。“
是,奴婢明白。定不会露出半分破绽,绝不让姨娘起疑。”
“不必刻意讨好,也不必刻意疏远。”禾霓月侧过脸,半边面容浸在昏光里,眉眼冷艳,“你只需记住,往后但凡她提及我、算计我、或是与人私相授受,一字一句,一丝一毫,都要原原本本记牢。每日入夜后,寻无人之处,交由我的人。”
她顿了顿,语气轻缓却锋利。
“还有,她若再以你儿子为要挟,不必忍,不必怕。第一时间传信给我。我养着你,不是让你受委屈的。”
嬷嬷心口一热,眼眶骤然发酸。在柳姨娘那里,她从来只是棋子、是工具,是随时可以丢弃的弃子。可眼前这位大小姐,虽冷情狠绝,却肯给她生路,护她软肋。
“奴婢记下了。”她声音哽咽,又强压下去,“多谢大小姐恩典。”
禾霓月没再多言,抬手轻挥。
黑影上前,塞给嬷嬷一个小巧油布包,里面正是那几百两还债的银子,不多不少,刚好解燃眉之急。
“先去了结你儿子的事,莫让柳姨娘察觉异常。三日之内,我会安排妥当,送他离京。”
“是。”
“走吧。”
禾霓月淡淡道。
嬷嬷深深一揖,攥紧怀中油布包,压下翻涌的心绪,整理好裙摆与神色,转身快步走出废弃耳房。
门被轻轻合上,再度归于死寂。
屋内只剩禾霓月与两道黑影。
她缓缓转过身,眼底最后一丝温和彻底褪去,只剩下彻骨的寒凉。
“柳氏急了。”她轻声道,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腕间玉镯,“急于拿捏我,急于站稳脚跟,急于将我彻底踩在脚下。”
黑影低声躬身。“大小姐,是否要提早动手?”
禾霓月轻笑一声,笑意不达眼底。
“急什么。”
“她亲手给我送来了一把最趁手的刀,我该好好收着。”
“往后好戏,才刚刚开始。”
夜风穿窗而入,吹动她素色裙摆,在这不见天光的耳房里,漾开一片冷寂的白。
揣着那包沉甸甸的银两,嬷嬷的心一路都在狂跳。
油布裹得严实,边角被手心的汗浸得发潮,隔着粗布都能摸到银子沉甸甸的实感,每一步踏在青石板上,都像踩在刀尖上。她不敢走禾府正门,专挑偏僻侧门溜出,一路缩着肩,低着头,生怕被府里其他仆役撞见异样,眼底是强压的慌乱,又藏着一丝终于抓到救命稻草的狠戾。
夜色深沉,街巷早已没了白日的热闹,唯有南城赌坊一带依旧乌烟瘴气,灯火昏黄摇曳,门板缝里漏出喧嚣的吆喝、怒骂与骰子撞击木桌的脆响。空气里混杂着劣质烧酒、汗臭、霉味与烟火气,呛得人喉咙发紧。
嬷嬷站在街口,深吸一口气,指尖死死攥紧怀里的油布包,指节泛白。
一想到自己的儿子被债主围堵殴打、跪地求饶的模样,想到柳姨娘随时会放弃他们母子,想到方才大小姐眼底那句冰冷的“拒绝便是葬身之地”,心口又酸又怕,牙齿咬得下唇微微发颤。
她掀开门帘走进去,热浪与人声扑面而来。
大厅内乌烟瘴气,烛火忽明忽暗,地上散落着果皮纸屑、空酒坛,几个敞着衣襟、满脸横肉的壮汉正围成一圈,将一个衣衫破烂、发髻散乱的年轻男人堵在墙角。
正是她的儿子。
男人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淌着血,衣袖被撕裂,浑身沾满尘土,膝盖跪伏在地,脊背佝偻,卑微地不住磕头求饶,声音嘶哑不堪。
“各位大爷再宽限几日……求你们了……我娘一定会凑钱的……”
周围债主哄笑起哄,抬脚踹在他肩头,力道凶狠,将人踹得在地上翻滚几圈。
“宽限?再宽限你拿命抵?你那娘不过是禾府一个破嬷嬷,能有几个铜板?”
“再不还钱,卸你一条胳膊抵债!”
嬷嬷站在不远处,浑身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骤然冻结。
心口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发闷,眼眶瞬间通红,鼻尖发酸。
这是她唯一的儿子,是她在这深宅里挣扎苟活唯一的念想。柳姨娘只拿他当拿捏自己的把柄,动辄威胁,从未真正伸手帮过。
而大小姐,只轻飘飘出手,便救了他们母子两条命。
她压下喉咙里的哽咽,快步上前,一把推开围堵的地痞。
“住手!钱我带来了!”
众人闻声回头,见是个衣着普通、面色紧绷的老妇人,皆是满脸不屑。
嬷嬷二话不说,颤抖着手解开油布,层层掀开。
白花花的银子滚落出来,在昏暗烛火下泛着冷硬的光,几锭碎银整齐码放,不多不少,正好结清所有赌债。
满屋瞬间安静一瞬,随即响起倒抽冷气的声响。
方才还嚣张跋扈的债主,脸色骤然一变,眼神从轻蔑转为贪婪,又迅速收敛。
李廉直先是一愣,随即猛地抬头,双眼瞪圆,死死盯着地上的银子,不敢置信,嘴唇哆嗦着。
“娘……你哪来这么多钱?”
嬷嬷垂眸,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痛楚、后怕与决绝,面上却冷硬如铁,一字一顿,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压抑的颤抖。
“别问,也别多想。先把债清了。”
债主们迅速清点银两,确认数目无误,态度立刻软了大半,骂骂咧咧地收了钱,撂下几句狠话,骂骂咧咧地散去。
喧嚣散去,屋内只剩母子二人。
李廉直连滚带爬扑过来,抓着地上残余的碎银,手都在抖,狂喜、羞愧、后怕齐齐涌上心头,眼眶通红。
“娘!你救了我!我以后再也不赌了!再也不敢了!”
嬷嬷看着他狼狈不堪、不知悔改的模样,积压已久的委屈、愤怒与心疼一并爆发,扬手狠狠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清脆的巴掌声在空荡的赌坊里格外刺耳。
“你可知你险些害死我,害死你自己!”她声音嘶哑,泪水终于滚落,顺着布满细纹的脸颊砸在衣襟上,“柳姨娘拿你拿捏我,逼我做违心之事,我日日在刀尖上做人!今日若不是另有转机,你我母子今夜都活不成!”
李廉直捂着脸,又疼又愧,垂着头不敢作声。
嬷嬷喘着粗气,抬手抹去眼泪,眼底只剩一片沉重的清醒。
她蹲下身,死死攥住李廉直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捏碎他的骨头,语气郑重又狠绝。
“听好。这几日安分待着,别露面,别惹事,更别去赌坊。三日之内,会有人送你离开京城,去外地安身立命,永远别再回来沾这些是非。”
她顿了顿,目光沉沉,字字如铁。
“记住,救我们的不是柳姨娘。从今往后,命是别人给的,嘴是自己的,半个字都不许对外人提起。若敢泄密,我们母子,死无葬身之地。”
李廉直被她从未有过的严厉震慑住,看着母亲眼底的恐惧与决绝,终于彻底清醒,用力点头,声音发颤。
“儿子记住了!绝不敢忘!”
嬷嬷最后深深看了他一眼,像是诀别,又像是托命。
她缓缓站起身,将空了的油布揣回怀中,转身一步一步走出赌坊。
晚风凛冽,吹乱她鬓边白发。
她眼底最后一丝柔软彻底敛去,重新换上那副卑微怯懦、唯唯诺诺的仆役模样。
只等回到禾府,继续扮演柳姨娘忠心耿耿的棋子,做大小姐藏在暗处,最锋利、最无声的一把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