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

“养在水族馆的鱼，隔着玻璃也算接过吻了。”

阳光总是只能照到病房的一角，那里放着一个靠椅，是很早之前裴昼放在那的，有枕头，有毛毯，在阳光照的到的地方。

“晒多啲太阳，会暖啲。”

（多晒晒太阳，暖和些。）

那天他的声音有些哑，看起来精神不好，眼下青黑，在照着太阳的午后他靠在椅子上就这样睡去，手里还拿着医生给的体检单。

单子落到地上散了，裴昼也醒了。

后来林泱祉才知道，前一天医生和裴昼说她可能活不长久，是裴昼在她睡下之后去黄大仙祠一步一叩，一阶一跪保她平安，求来的平安锁。

（你不是一向都不信这些吗）

裴昼当时看着她，那双眼睛演过那么多欲言又止，演过那么多爱恨情仇，那是她看到的唯一一次，是空白的。

他无法对可能失去她的事情做出反应。

所以他要抓住哪怕一点点的可能性。

“阿祉。”

“系你，点样都得。”

是你的话，怎么样都可以。

然后林泱祉的病真的开始好转，她还是在医院，还是在只有一角阳光的靠椅上晒太阳。

然后裴昼死了。

裴昼就这样死了，一刀插进心脏的深处，搅的血肉模糊，躺在冰冷的地面上，死不瞑目。

林泱祉想到那束没送到裴昼手上的花，是她亲自在花店挑的，然后跟着店员一点一点包好的。

花碎了一整地，惨白的好像病房里的墙壁，压抑在身上，然后一病不起。

“呢个系心病嚟㗎，唔系话医就会好。”

（这个是心病啊，不是治疗就能好的。）

裴迟拿着病危通知书，十八岁的男孩缩在医院大厅的椅子上，林泱祉的父母正在忙前忙后的缴费取单子，他的父母说去看看林泱祉，他一个人坐在那，想到哥哥的脸。

想到裴昼落在他头顶的手，掌心是热的。

你在就好了

林泱祉醒了，她躺在病床上，旁边的柜子放着一个新的保温桶，大概是裴迟来过一趟了。

（你醒了吗。）

林泱祉撑起身子，裴迟拿着热水壶从门口走进来。

（我今天去找了李由姐，姐姐把那本《霸王别姬》给我了，我就想着给你拿过来）

起了毛边褶皱的书被放到面前，裴昼为了演《霸王别姬》时总是拿着那本书在看，有些时候带着淡淡的笑意，大多时候是安静的，屏息凝神，像雕塑，一动不动。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

（没有，一直都没看到。）

（姐姐说只找到一本。）

-

（我不是和你说那边催的急不能再拖进度了吗？）

（那你这到底是要怎么样？我们公司少了个裴昼你的机会不就来了吗？）

（现在热度正好的时候，你能不能振作一点抓住这波流量）

何讼弈看着面前已经决定要拍板的新电影录制，《倩女幽魂》。

他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想到了裴昼。

这本来应该是裴昼的新剧本的，想当然导演或许也是想抓住这一波流量，他和裴昼在所有人眼里都是针锋相对的对家，裴昼死后剧本来到他手里。

他突然感觉到好难过，为了裴昼难过。

（为什么连他死了都不让他安宁，这部电影谁都可以演。）

他深吸一口气，看着面前的人，笑了一下。

（你不要闹了行吗？这部电影多有价值你心里不清楚吗？）

（我演不了。）

经纪人被他气得连一句话都说不上来，何讼弈也没再说，拎起外套就走出了休息室。

那个休息室平常他总会和裴昼撞到，裴昼一个人呆着的时候，喜欢看书，什么样的书都看。《窄门》《呼啸山庄》《霸王别姬》《胭脂扣》他会捧着书一个人坐在沙发的角落看。

他比他大了四岁，裴昼是依靠唱歌出名的，后来又去演了戏。公司刻意包装，何讼弈原本只是想走歌手这条路下去，但莫名开始给他开课，学台词学表管，接了剧。

裴昼一直是一个很好的前辈，在何讼弈眼里是的，在公司很多人眼里都是的，他是公司第一个艺人，撑起这个经纪公司，然后给那么多人完成了舞台梦个表演梦。

可他功成名就，却也不过二十八岁。

连死了都要被人用来炒作。

何讼弈抬起头看着面前的秦音，摇了摇头。

（没事，和经纪人意见不合。）

何讼弈愣了一下，在脑海里过了一遍这个问题之后才酝酿着点头。

（拿到了，我说我演不了。）

何讼弈避开了秦音过分直白的视线。

他双手握拳，嘴唇抿成一条线。

（我只是觉得不应该这样。）

何讼弈被这句话说的一愣，抬起头去看秦音，所有人都觉得应该抓住这波流量往上，他们要利益，因为情分不值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