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茶与“赦免”
曾舜晞没有强行把沈清辞从抱枕里挖出来。他只是安静地坐在她身边的地毯上,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极轻地拍抚着她僵硬紧绷的背脊,像哄一个因为闯了天大祸事而羞于见人的孩子。客厅里只剩下壁炉(想象中)余烬偶尔的噼啪,和沈清辞压抑的、细小的抽泣声。
尾巴依旧紧紧地蜷缩着,那撮惹祸的湿毛倔强地露在外面,在昏黄灯光下显得格外……醒目且可怜。呦呦似乎觉得没趣了,跳上沙发另一端,揣起手,揣摩着“人类复杂情感”这个高深课题。
过了好一会儿,曾舜晞才温声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丝毫笑意,只有全然的包容与安抚:“阿辞,把头抬起来,好不好?这样闷着,难受。”
抱枕下传来闷闷的、带着浓重鼻音的抗拒:“……不。”
“那先把尾巴松开一点?蜷得这么紧,血液不流通,该麻了。”曾舜晞换了个角度,指尖轻轻碰了碰那截蜷缩的、微微颤抖的尾巴中段。
尾巴无意识地瑟缩了一下,但似乎也真的蜷得有些发僵。沈清辞犹豫了几秒,才极其缓慢地、极其不情愿地,稍微松开了对尾巴的禁锢。尾巴得以舒展了些,但依旧蔫蔫地垂着,那撮湿毛软塌塌地贴在其他绒毛上,像打了败仗的小旗。
曾舜晞这才看到,不仅是尾巴尖,她脸颊、耳朵、甚至脖颈的皮肤,都因为长时间的闷捂和极致的羞窘,泛着不正常的、滚烫的嫣红。他心下叹气,起身去厨房,很快端来一杯温度刚好的、颜色深浓的醒酒茶,又拧了一条温热的毛巾。
“阿辞,先喝点茶,解解酒,会舒服些。”他将茶杯放到她面前的茶几上,然后拿着毛巾,轻轻碰了碰她埋在抱枕里的手臂,“擦擦脸,嗯?”
沈清辞不动,只是把脸在抱枕里埋得更深,发出一声委屈又自暴自弃的呜咽。她没脸见人,尤其是见刚刚目睹了她“犯罪全过程”的舜晞哥哥。她现在满脑子都是自己像个傻子一样抱着尾巴又舔又啃的画面,还有常华森那惊天动地的爆笑和“啃鸡腿”的形容……天啊!让她失忆吧!
曾舜晞看着她这副鸵鸟样,又是心疼又是好笑。他知道这会儿硬来不行,只能耐心等着她自己那股劲儿过去。他不再说话,只是安静地陪着她,偶尔用温毛巾轻轻擦拭她露在外面的、同样红得惊人的耳朵和一小截后颈。
温热的触感和曾舜晞无声的陪伴,像一股细流,慢慢渗透进沈清辞被羞耻和酒精浸泡得混乱不堪的思绪里。最初的崩溃和“没脸见人”的极端情绪,在时间的流逝和熟悉的温暖气息包围下,渐渐退潮,露出底下更真实的感觉——是头晕,是口干,是身体因为酒精和长时间蜷缩带来的不适,还有……尾巴上那撮湿毛带来的、冰凉黏腻的难受触感。
她悄悄动了动,把脸从抱枕里侧开一点,露出小半张依旧通红、睫毛湿漉漉黏在一起的脸,眼睛飞快地瞟了一眼曾舜晞,又立刻躲开,声音小得像蚊子:“……茶。”
曾舜晞立刻将醒酒茶递到她嘴边。沈清辞就着他的手,小口小口地喝着。茶很苦,带着浓重的姜和薄荷味,并不好喝,但温热微辛的液体滑入喉咙,确实让她昏沉的脑袋清醒了些许,胃里也舒服了一点。
喝完茶,曾舜晞又用温毛巾仔细帮她擦了擦脸和手。冰凉的毛巾带走了一些燥热,也让她彻底从那种昏昏沉沉的醉酒状态中脱离出来。然而,清醒带来的,是更加清晰、更加无处遁形的……羞耻回忆。
她终于敢抬起眼,看向曾舜晞。眼睛还是红的,肿的,眼神躲闪,充满了做错事后的心虚和难堪,嘴唇动了动,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还难受吗?”曾舜晞问,语气平常得像在问她晚饭合不合胃口。
沈清辞摇摇头,又点点头,最后只是咬着嘴唇,很小声地说:“……尾巴……湿的,难受。”
曾舜晞的目光落到那撮依旧状态不佳的尾巴尖上,眼中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但很快掩去。他点点头,语气温和如常:“嗯,那先去洗个澡,把尾巴也好好洗洗。洗完就舒服了。”
洗澡……洗尾巴……沈清辞的脸又不受控制地热了起来。但要让她顶着这撮“罪证”继续待着,她更受不了。于是,她几不可查地点了点头,慢吞吞地从沙发上爬起来。脚步还有些虚浮,头晕晕的,但比刚才好多了。
曾舜晞扶了她一把,送她到二楼浴室门口,递给她干净的浴袍和毛巾,叮嘱道:“小心地滑,慢慢洗,别又摔了。洗好了就出来,哥哥在外面等你。”
沈清辞抱着浴袍,头垂得低低的,几乎要埋进胸口,尾巴也耷拉着,那撮湿毛随着她的走动,可怜巴巴地晃荡着。她飞快地“嗯”了一声,闪身进了浴室,反手锁上门。
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她才敢长长地、无声地舒出一口气。看着镜子里那个眼睛红肿、头发凌乱、脸颊绯红、眼神羞愤交加、尾巴还带着明显“罪证”的自己,沈清辞简直想对着镜子里的蠢货再哭一场。
她怎么能做出那种事?!还被人看见了!还是被常华森那个大嘴巴看见了!完了,她可以想象,这件事将成为常华森未来至少十年内嘲笑她的“黑料”!
沮丧、懊恼、羞耻……种种情绪再次翻涌。但此刻,更多的是对自己醉酒后失控行为的后怕和不解。她以前也喝过酒,虽然很少,但从没这样过啊。那梅子酒……后劲也太邪门了!还是说,是因为这段时间太放松了,潜意识里那些被压抑的、孩子气的一面,在酒精的催化下,毫无防备地跑出来了?
她甩甩头,不再去想。当务之急,是处理掉这撮让她无地自容的“证据”。
她走到花洒下,调好水温,将尾巴也小心地拢到水流下。温暖的水流冲过皮毛,带走了那种黏腻不适的感觉。她挤了足足两泵自己最喜欢的、带着淡淡栀子花香的沐浴露,仔仔细细地揉搓着尾巴,尤其是那撮“重灾区”,仿佛要洗掉所有关于今晚荒唐行为的记忆。
洗了很久,直到觉得尾巴每一根绒毛都恢复了清爽蓬松,她才关掉水,用柔软的毛巾轻轻吸干水分,又用最低档的吹风机远远地、耐心地吹到九成干。看着镜子里,尾巴重新变得雪白蓬松,柔顺地垂在身后,虽然还有点潮湿,但已看不出任何“犯罪”痕迹,她心里才稍微好受了那么一点点。
换上干净的浴袍,她用干发帽包住头发,又在镜子前磨蹭了半天,做了无数心理建设,才深吸一口气,拧开了浴室门。
曾舜晞果然等在外面。他手里端着一杯新的、温度刚好的蜂蜜水,见她出来,对她温和地笑了笑:“洗好了?来,再喝点蜂蜜水,然后早点休息。明天睡个懒觉,就没事了。”
他的态度太过自然,仿佛刚才那场惊天动地的“社死现场”从未发生。这种若无其事的包容,反而让沈清辞更加无地自容,鼻子又是一酸。她接过蜂蜜水,小口喝着,低着头,不敢看他,声音闷闷的:“哥哥……对不起……我……我今晚太丢人了……”
曾舜晞伸手,揉了揉她已经半干的、柔软的发顶,声音温柔而坚定:“说什么傻话。一家人,有什么丢人不丢人的。喝醉了,难免有些……出人意料的行为。下次记住,那酒的后劲,别贪杯就是了。”
他没有说“没关系”,也没有刻意淡化,只是用“一家人”和“下次注意”这样平常的话语,将这件事轻轻揭过,给予了最大的体面和台阶。
沈清辞的眼泪又涌了上来,但这次不再是羞愤,而是混合了感动、释然和深深的后怕。她用力点了点头,带着浓重鼻音“嗯”了一声。
曾舜晞送她回卧室,看着她爬上床,盖好被子,又把那杯蜂蜜水放在她床头,才柔声道:“睡吧,晚安。”
“哥哥晚安。”沈清辞把半张脸埋进被子,只露出一双还红着的眼睛,小声说。
曾舜晞笑了笑,替她关掉了大灯,只留一盏昏暗的睡眠灯,然后轻轻带上门离开了。
房间里重归寂静。沈清辞躺在柔软的被窝里,身体因为热水澡和醒酒茶的作用,暖洋洋的,疲惫感也涌了上来。但大脑却异常清醒,今晚的一幕幕,如同慢镜头,不受控制地在眼前回放。
她猛地拉起被子,把自己整个蒙住,在黑暗中无声地尖叫、蹬腿。啊啊啊!还是好丢脸!常华森那个大嘴巴肯定要笑话她一辈子了!舅舅会怎么想她?俊俊和磊磊肯定也觉得她是个傻子了!她的一世英名啊!全毁了!
她在被子里翻滚,懊恼地用枕头捶打自己(轻轻的)。尾巴在她激烈的情绪下,也无意识地甩动着,拍打着床垫。
翻滚累了,她终于停下,从被子里探出头,大口喘气。眼睛适应了黑暗,看着天花板上模糊的光影。
算了……木已成舟。丢人也丢过了,还能怎么样呢?舅舅和哥哥他们……好像也没有真的生气或嫌弃。常华森……就让他笑吧,反正他平时也没少干傻事。俊俊和磊磊……他们应该不会到处说吧?
这么一想,好像……也没那么世界末日了?最多就是被常华森当成把柄嘲笑一段时间……吧?
她侧过身,抱住自己已经重新变得蓬松干燥、散发着淡淡栀子花香的尾巴,把脸埋进那温暖柔软的绒毛里。熟悉的触感和气息,带来奇异的安抚。
好像……舔/咬起来,口感是有点奇怪。但抱着睡,还是那么舒服。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自己都愣住了,随即脸又烧了起来。天啊!她都在想什么!难道醉酒还有后遗症吗?!
她赶紧摇摇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觉。
不知过了多久,在半梦半醒之间,她似乎听到房门被极轻地推开,有人走了进来。脚步很轻,停在床边。
是曾舜晞不放心,又来看她?还是舅舅?她迷迷糊糊地想,没有睁眼。
来人似乎只是站了一会儿,确认她呼吸平稳,睡着了。然后,她感觉到,一只温暖干燥的手,很轻、很轻地,落在了她露在被子外面的、抱着尾巴的手上,停留了片刻。
那触感……不像是曾舜晞哥哥的温柔,也不像是沈辞清舅舅的沉稳有力,更不是常华森的毛躁,或者龚俊带着薄茧的稳定。那是一种……微凉、干燥、带着一点……炭笔和颜料气息的触感。
磊磊?
她心里一动,但没有动,依旧保持着“熟睡”的姿态。
那只手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拍,像是在无声地说:睡吧,没事了。
然后,手离开了。脚步声再次轻轻响起,门被重新关上,锁舌发出细微的“咔哒”声。
房间里,重归真正的寂静。
沈清辞在黑暗中,缓缓睁开了眼睛。看着门口的方向,许久,嘴角,几不可查地,向上弯起了一个小小的、带着泪意却也释然的弧度。
她重新闭上眼睛,将怀里蓬松的尾巴抱得更紧了些,脸颊蹭了蹭柔软的绒毛,终于,沉入了真正安宁的、无梦的睡眠。
夜色深沉,玫瑰园别墅彻底安静下来。
只有二楼某间卧室的床头,那杯喝了一半的蜂蜜水,在睡眠灯微弱的光线下,泛着温润柔和的光泽。
而关于一只小狐狸醉酒后,抱着自己尾巴啃的“黑历史”,似乎就这样,在家人心照不宣的沉默与包容中,被轻轻揭过,成为了这个冬日夜晚,一个带着些许荒诞、却也无比真实的、关于“家”与“糗事”的温暖注脚。
至于明天常华森会不会旧事重提,大肆嘲笑……
嗯,那是明天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