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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烟

第100次重生:影帝,你的舔狗已下线

江屿是被饿醒的。

不是那种“有点想吃东西”的饿,是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翻来覆去地拧、拧到冒酸水的那种饿。他从被子里伸出手,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眯着眼看了一眼——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他睡了将近十二个小时。

窗帘外面是黑的,房间里也是黑的,只有手机屏幕的冷光照在天花板上,映出一小片惨白的光。他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那个水渍还在,炸毛猫的形状,在光里若隐若现。以前他会觉得那只猫像自己,现在他看着那只猫,只觉得烦。

一只猫而已。像什么像。

他从床上坐起来,被子滑到腰际,病号服皱得像一团揉过的纸。额头上的纱布不知道什么时候蹭歪了,露出下面一小截伤口——暗红色的痂沿着发际线蜿蜒,像一条干涸的河。他伸手摸了摸,有点疼,但没有皱眉。跳楼都不怕,这点疼算什么。

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凉意从脚底窜上来,激得他清醒了几分。他穿过漆黑的客厅,月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块银白色的方形。茶几上还散着那张名片的碎片,白色的纸屑落在灰色的地毯上,像碎掉的雪。他看了一眼,脚从上面踩过去了。

厨房。冰箱。拉开。

冷光照出来,照亮他半张脸。冰箱里东西不多——一排鸡蛋,半盒牛奶,一包没拆封的草莓软糖,一盒保鲜膜包着的蛋挞,蛋挞下面压着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烤箱160度,5分钟。别吃凉的。」字迹很好看,是练过书法的,横平竖直,撇捺舒展。江屿看了那张便利贴两秒,把它从蛋挞盒上撕下来,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纸团落在垃圾桶底部,发出很轻的一声“啪”。

他没有吃蛋挞。从冷冻室里翻出一袋速冻水饺,拆开,倒了十几个到锅里。水开了,饺子在滚水里翻滚,像一群被煮得不知所措的鱼。他用漏勺搅了搅,有一个饺子破了皮,馅料漏出来,把水搅浑了。

无所谓。能吃就行。

他把饺子捞出来,倒进碗里,也没拿醋,就光着嘴吃。第一个烫得他嘶了一声,第二个刚刚好,第三个开始尝不出味道了。他吃了七个,把碗放进水槽,没洗。走到阳台上,拉开玻璃门,夜风灌进来,带着初夏的潮湿和远处不知名的花香。

他站在阳台上,看着这座城市的夜景。万家灯火,星星点点,从脚下延伸到天边,像一条倒悬的银河。他忽然想抽烟。

这个念头来得莫名其妙。他不抽烟。以前不抽。现在想抽了。可能是因为隔壁阳台飘过来的一缕烟味,可能是因为病房里的消毒水味还黏在鼻腔里,可能是因为胃里那七个速冻水饺正在以一种不太友好的方式翻涌。他不想深究原因,想抽就抽。

他回到客厅,翻了翻玄关的柜子。没有烟。翻了翻茶几下面的抽屉。没有。翻了翻电视柜。没有。他蹲在地上,看着被翻得乱七八糟的抽屉,忽然觉得有点可笑——他在自己家里翻箱倒柜找烟,而他对这个家的记忆一片空白。他不记得自己为什么买这个柜子,不记得为什么茶几上会放着一个空杯子,不记得冰箱里为什么有草莓软糖——他不爱吃草莓味的。他爱吃芒果。

他站起来,套上一件挂在玄关的外套。黑色的,很薄,领口有一小块污渍,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沾上的。他穿上就走了。光脚。走到门口才想起来没穿鞋,又折回去,从鞋柜里随便拿了一双——浅灰色的棉拖鞋,左脚的鞋面上印着一只猫脸。他低头看了一眼,皱了皱眉,但没换。光脚穿拖鞋,脚趾头露在外面,踩在公寓楼冰凉的大理石地面上,每一步都带着一种“我不在乎”的啪嗒声。

楼下有一家便利店,二十四小时营业,白色的灯光从玻璃门里泄出来,照亮门口一小片水泥地。江屿推门进去,收银台后面的小哥正低头刷手机,听到门响抬了一下头,看到他——光脚穿着猫脸拖鞋,病号服外面套着一件皱巴巴的黑色薄外套,额头上歪歪斜斜地缠着纱布——愣了一下,但没敢多看。这座城市什么怪人都有。

“有烟吗?”江屿的声音不大,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什么牌子的?”

“随便。”

小哥从柜台上拿了一包最常见的,递给他。江屿接过来,看了看——白色的烟盒,上面印着一行英文字,他不认识,也没打算认识。“打火机。”

小哥又递过来一个。江屿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钱,扔在柜台上,没等找零就走了。他站在便利店门口,拆开烟盒的透明薄膜,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打火机打了两下才打着,火苗在夜风里晃了晃,终于点着了烟。

第一口呛了。

他咳了两下,眼眶被呛得有点红,但他没有扔掉。第二口好了一些,第三口开始能尝出味道了——苦的,涩的,像烧焦的木头,像煮糊了的粥。他靠在便利店门口的墙上,一只脚踩在台阶上,另一只脚随意地伸着,棉拖鞋的猫脸在路灯下显得格外清晰。烟头的红点在夜色里一亮一灭,像一只眨个不停的眼睛。他吐出一口烟,白雾在眼前散开,模糊了远处的街灯和车流。

很烦。不知道烦什么。就是烦。

他想起今天在病房里醒来的时候,看到的那张脸。很好看的一张脸,眉目清隽,眼神温柔,像一潭温水。他看着那张脸,脑子里什么都没有。没有心跳加速,没有瞳孔放大,没有那种“这个人很重要”的直觉。只有一片空白。像一张被擦干净的黑板,上面曾经写满了公式和笔记,但现在什么都没有了。连粉笔灰都没有留下。

那个人说:“我是顾衍之。你的——你的男朋友。”

男朋友。男。朋。友。这三个字放在一起,对他来说像一门外语。他记得自己不喜欢女生,但他也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喜欢男生。他什么都不记得了。他只知道此刻,站在便利店的门口,嘴里叼着一根烟,光脚穿着猫脸拖鞋,额头上缠着歪歪斜斜的纱布——他不想被任何人管。不想被任何人靠近。不想被任何人用那种“我心疼你”的眼神看着。

烦死了。

他吸了最后一口烟,把烟蒂弹出去。烟头在夜空中划出一道暗红色的弧线,落在马路中间,被一辆路过的车碾过,火星四溅。

“江屿。”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不是便利店小哥,不是路人。是那个——他早上在病房里见过的声音。低沉的,克制的,带着一种努力压抑着什么的、像琴弦被拧到极限却不敢松手的紧绷。

江屿没有回头。他又从烟盒里抽出一根,叼在嘴里,低头点烟。打火机打了三次才着,风太大了。也许是他的手在抖,也许是风,也许两者都有。

“江屿,你不抽烟。”顾衍之的声音近了一些。他走过来了。

江屿终于偏过头,看了他一眼。顾衍之站在路灯下,穿着一件灰色的薄外套,头发没有做造型,软软地垂在额前,眼下有很深的青黑。他看起来像是跑了很多地方——衬衫的领口皱巴巴的,裤子上有不知在哪蹭的灰,鞋面上有一小块泥渍。他大概是从医院出来之后一直在找江屿,找遍了所有能想到的地方,最后找到了这里——江屿家楼下的便利店。

“你管我?”江屿说。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关你什么事”的轻蔑。那个弧度很冷,像冬天结了冰的湖面,反射不出任何温度。

顾衍之站在原地,没有继续靠近。他的手垂在身侧,微微攥着拳头,指节泛白。

“你不抽烟。”他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更小了。

“以前不抽。现在抽了。”江屿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指间,烟头的灰落了一小截,被风吹散。“你不是我谁,别管我。”

顾衍之没有说话。他看着江屿。路灯把江屿照得很清楚——光脚穿着那双猫脸拖鞋,病号服的领口大敞着,锁骨下面还贴着半片没撕干净的心电监护电极贴片。黑色的薄外套皱得不像样子,左肩上有一小块深色的污渍,不知道是水渍还是别的什么。额头的纱布歪了,露出伤口的一角,暗红色的痂在路灯下泛着微微的光。

他整个人像一只从笼子里逃出来的猫,浑身是伤,浑身是刺,谁靠近就哈谁,谁敢伸手就挠谁。但他不知道的是,真正的野猫不会穿着猫脸拖鞋站在便利店门口。真正的野猫不会把鸡蛋羹倒进垃圾桶之前先看一眼。真正的野猫不会把那张名片撕成碎片——它会看都不看一眼就走过去。他看了。他撕了。但他看了。

“你看什么看?”江屿对上他的目光,眉头皱起来。不是害羞的皱眉,是那种“你再看我我就揍你”的皱眉。

“看你。”顾衍之说。

“有什么好看的?”

“你好看。”顾衍之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什么样都好看。穿着病号服好看,光着脚好看,抽烟也好看。”

江屿的表情变了——不是感动,不是心软,是一种“你有病吧”的烦躁。他把烟叼回嘴里,深吸一口,故意朝顾衍之的方向吐了一口烟。白雾扑在顾衍之脸上,模糊了他的眉眼。

一般人被这样对待,早就该皱眉了。顾衍之没有。他站在那里,任由烟雾扑在脸上,眼睛眨都没眨一下,只是看着江屿。

“你脾气变差了。”顾衍之说。

“我脾气一直这样。”

“不是。你以前脾气很好。”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江屿把烟蒂弹到地上,用棉拖鞋踩灭了。“以前的那个江屿已经死了。被你煮粥煮死的?还是被你做蛋糕做死的?我不记得了。反正死了。现在的江屿不吃你那一套。”

“哪一套?”

“就你这样的。”江屿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温柔体贴,关怀备至,逆来顺受,打不还手骂不还口。你累不累?”

“不累。”

“你不累我累。”江屿把烟盒和打火机塞进口袋,转身要走。

“江屿。”顾衍之叫住他。

江屿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刚才问我‘你管我’。”顾衍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比之前轻了很多,轻到几乎要被夜风吹散,“我的答案是——我管。不管你变成什么样,我都管。你记得我也好,不记得我也好。你喜欢我也好,不喜欢我也好。你抽烟也好,不抽烟也好。我管。管到底。”

江屿站在原地,背对着他。路灯把他俩的影子投在地面上,一个长,一个短,中间隔了三步的距离。三步,大概一米五。不远不近,刚好够一个人走到另一个人面前。但谁都没有迈出那一步。

“你有病。”江屿说。这次不是骂人,是一种陈述。像在说“天黑了”“风大了”“你脑子有问题”——客观的,不带情绪的,说出来就算完了的那种陈述。

“嗯。你有药吗?”

江屿终于回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温情,没有感动,没有“我其实记得你但我嘴硬”的暗涌,只有一种——像看一个陌生人做了很奇怪的事情之后的、微妙的、介于好奇和不耐烦之间的表情。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幽默?”

“不是幽默。是脸皮厚。”顾衍之说,“追老婆,脸皮不厚追不到。”

“谁是你老婆?”

“你。”

“我不是。”

“你现在不是。以后会是。”

江屿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一下。这次的弧度比刚才那个大了一些,但依然不是温暖的笑。是那种——痞里痞气的、带着点挑衅的、像在说“你追啊,追到了算你赢”——的笑。

“行。你追。”江屿说,“追到了算你本事。追不到——滚远点。”

他转身走了。猫脸拖鞋在地面上啪嗒啪嗒地响,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打火机打了两次才着,火苗在夜风里晃了晃,终于点着了。他叼着烟走进公寓楼的大门,消失在门厅的阴影里。

顾衍之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关上。夜风吹过来,带着烟味和初夏潮湿的气息。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打了一行字:「5月25日,江屿开始抽烟。牌子是XX。」

他的拇指在“开始抽烟”四个字上停了一下。然后删掉了,重新打了一行:「5月25日,江屿变了。但我不会变。」

他锁了手机,抬起头。三楼的窗户亮着灯——不是客厅的灯,是卧室的。窗帘没有拉严,露出一道缝隙。从缝隙里能看到一个人影,坐在床边,低着头,手里有一点红光在一亮一灭。

他又在抽烟。在卧室里抽。一个以前连厨房里有一点油烟味都会皱眉的人,在卧室里抽烟。

顾衍之靠在车门上,没有走。他仰着头,看着那扇窗户,看着那一点红色的光在黑暗中明灭。烟味从楼上飘下来,淡淡的,混在夜风里,像一声很轻很轻的叹息。

三楼的窗户开了。不是全部打开,是推开了一道缝。一只手从缝隙里伸出来,手指间夹着半截烟。那只手在窗台上磕了磕烟灰,灰白色的灰烬在夜色里散开,像一小片一小片的雪。

然后那只手顿了一下。大概看到了楼下的人。

烟被掐灭了。窗户关上了。窗帘拉严了。灯灭了。

顾衍之看着那扇变黑的窗户,在黑暗里站了很久。

“晚安。”他说。声音很小,小到只有自己能听到。

他不知道的是,三楼那间漆黑的卧室里,江屿坐在床边,手里还捏着那根被掐灭的烟。他没有开灯,没有躺下,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的方向。隔着窗帘,他什么都看不到。但他知道那个人还在楼下。不是看到了,是感觉到了。一种很陌生的、说不上来的、像有什么东西在胸口轻轻撞了一下的感觉。

不是心动,不是心疼,是——他想。不对。他什么都不想。

他把烟头扔进床头柜上的空水杯里,烟蒂碰到杯壁,发出“嗤”的一声轻响,像一声被闷住的叹息。然后他躺下来,把被子拉到头顶,缩成一个球。

“系统。”他在黑暗中小声说。

【在。】

“楼下那个人走了没有?”

【没有。他靠在车门上,在看三楼的窗户。】

“窗帘都拉上了,看什么看。”

【他在看窗帘的缝隙。窗帘的左边有一条大约两厘米的缝隙,从他站的位置可以看到缝隙里的黑暗。】

“有病。”

【他的心率现在每分钟六十三次,比他的静息心率低了五次。他在平静地等待。他可能打算等到天亮。】

江屿把脸埋进枕头里,闷了一会儿。“系统。”

【在。】

“你说我是不是真的喜欢过他?”

【宿主,根据我的数据库记录,您在第100世中与顾衍之的情感互动共有二百四十七次。其中有二百三十一次,您的心率在与他互动时出现了明显上升。有二百二十次,您的耳朵在被他注视时变红。有一百八十九次,您在他靠近时选择了不后退。有一百七十二次,您在他握住您的手时回握了他。有三次,您在他吻您的时候主动回应了他。】

“够了。别说了。”

【好。】

“我说别说了你还说。”

【我已经停了。是您在脑内回放我说的那些数据。】

“我没有。”

【您有。您的海马体正在反复激活那些记忆的神经回路。虽然您不记得了,但您的身体还记得。您的大脑还记得。您的手指在听到“回握”这个词的时候蜷了一下。您的耳朵在听到“吻”这个词的时候温度上升了零点三度。您的——】

“系统,你再说话我就关机了。”

【宿主,您关不了机。我不是智能设备。】

“那我睡觉。”

【好。晚安,宿主。】

“……晚安。”

窗外的夜风吹过,梧桐树的叶子哗哗地响。楼下那辆车还停在那里,车里的人靠着座椅,手里握着那张皱巴巴的照片。照片上的人睡着了,头发翘着,脸埋在手里,像一只把脸藏起来的猫。三楼的窗帘后面,一只猫缩在被子里,把脸埋进枕头,像照片上的那个自己,又不像。照片上的人是在等人,所以把脸埋在手里。现在的人是在躲人,所以把脸埋在枕头里。同一个姿势,不同的意思。他忘了,但他的手记得。他忘了,但他的耳朵记得。他忘了,但他的心脏——那颗被他嫌弃的心脏,那颗跳动了二十二年的、从来没有出过故障的心脏——在听到那个人的名字的时候,依然会轻轻地、不听话地、多跳一下。

他忘了。但他的心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