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五,中秋。
长门宫从一大早就忙开了。张念唐挺着四个月的肚子,站在院子里指挥宫女们挂灯笼。她一手扶着腰,一手指着高处,声音清脆响亮:“左边再高一点!右边歪了!对对对,就是这样!”宫女们被她指挥得团团转,却没有一个人有怨言。因为张念唐虽然嗓门大,但从不刻薄,谁做得好她夸谁,谁做错了她也只是说一句“下次注意”,从不罚人。
亦然抱着髆儿站在廊下,看着表姐挺着肚子忙前忙后的样子,忍不住笑了。髆儿七个多月了,已经能坐得很稳,还会爬了。他趴在母亲肩头,好奇地看着院子里那些红彤彤的灯笼,伸出手“啊啊”地叫着,像是在说“我也要我也要”。
“姐,你歇会儿吧。”亦然喊道,“你都忙了一个早上了,不累啊?”
张念唐头也不回:“不累!今天是中秋,得好好布置。陛下要来的,皇后娘娘也要来的,不能让人家觉得咱们长门宫寒酸。”
亦然无奈地摇了摇头,没有再说。她知道表姐的性子,闲不住。以前在河西的时候,每逢过年过节,表姐也是第一个忙起来的。扫房子、贴窗花、备年货、蒸年糕,什么都亲力亲为,不让别人插手。苏醒说她是天生的劳碌命,她瞪他一眼,说“你才劳碌命”,然后继续忙。
亦然抱着髆儿走进殿中,将他放在榻上,让采薇看着,自己去厨房炖汤。
今日的汤,她多加了半勺灵泉水。
刘彻最近瘦了。亦然看出来了,虽然他每次来长门宫都穿得整整齐齐,脸上也看不出什么疲惫,但亦然注意到他的手腕细了一圈,从前合身的衣袍现在穿在身上有些空荡荡的。她问过中常侍,中常侍说陛下最近政务繁忙,常常批奏折批到深夜,有时候连晚膳都忘了用。
亦然听了,心里酸酸的。
她将灵泉水倒入汤中,看着那一圈圈涟漪在汤面散开,心中默默想:要是能天天给他炖汤就好了。可他是天子,不能天天来长门宫。她是良娣,也不能天天去宣室殿。他们之间隔着大半个未央宫,隔着朝堂、后宫、规矩、礼仪,隔着一道道看不见的墙。
亦然的汤炖到一半,髆儿在殿中哭了起来。她连忙擦了手,从采薇手中接过儿子。小家伙哭得满脸通红,伸手抓着她的衣领,往她怀里拱。亦然知道他饿了,解开衣襟给他喂奶。髆儿含着奶,立刻不哭了,吃得滋滋有声,小手还不安分地抓着母亲的衣服,像是在说“这是我的,谁也别想抢”。
亦然低头看着他,笑着用指尖点了点他的鼻尖。
髆儿含着奶,也笑了,露出四颗小白牙,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滴在亦然的衣襟上。
亦然也不在意,用帕子擦了擦,继续喂奶。
午时刚过,刘彻来了。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跟着几个内侍,手里捧着大大小小的锦盒。亦然抱着髆儿迎到宫门口,屈膝行礼,刘彻抬手扶起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瘦了。”他说。
亦然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有吗?臣妾觉得最近吃得挺多的。”
刘彻没有回答,从内侍手中接过一个锦盒,递给她。亦然打开,里面是一支白玉簪。簪头雕着一朵桂花,花瓣纤毫毕现,栩栩如生,花蕊处嵌着一颗米粒大小的红宝石,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上次那支兰草的,你给了你表姐。”刘彻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这支是桂花的,不许再给了。”
亦然握着那支簪子,指尖轻轻抚过簪头那朵桂花。白玉温润,红宝石艳丽,在秋日的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她的眼眶微微泛红,低下头,轻声道了一句:“多谢陛下,臣妾不会给的。”
刘彻看着她发红的眼眶,没有说什么,伸手从她怀中接过髆儿。小家伙见到父亲,立刻伸手去抓他腰间的玉佩——那块刻着“亦然”二字的玉佩,他已经觊觎很久了。刘彻早有防备,将髆儿举高了些,让他够不到玉佩。髆儿急了,伸手去抓父亲的脸,五根小手指糊了刘彻一脸的口水。
刘彻面无表情地用袖子擦了擦脸,继续举着儿子,像举着一件稀世珍宝。
亦然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笑了。
傍晚时分,卫子夫也来了。她穿着一件绛紫色的深衣,发髻上戴着赤金凤钗,端庄华贵,笑容温婉。她的身后跟着几个宫女,捧着食盒和锦匣。
“皇后娘娘。”亦然屈膝行礼。
卫子夫扶起她,目光在亦然发间那支桂花白玉簪上停留了一瞬,笑了笑:“陛下送的吧?真好看。”
亦然点了点头,耳尖微微泛红。
卫子夫没有再多说,接过宫女手中的食盒,递给亦然:“本宫让御膳房做了些月饼,都是髆儿能吃的那种——软糯的、不太甜的。你尝尝,若是觉得好,以后让御膳房常做。”
亦然接过食盒,低头道谢:“多谢皇后娘娘。”
卫子夫摆了摆手,走进殿中,去抱髆儿了。亦然看着她的背影,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情感。卫子夫对她好,她知道。不是表面的客气,是真心实意的好。她给髆儿做小衣裳,给亦然送补品,给张念唐安排有经验的嬷嬷。她做这些事的时候,不张扬,不邀功,安安静静的,像春天的雨,润物细无声。
亦然有时候想,卫子夫在后位上坐了这么多年,经历了多少风风雨雨,看过了多少人来人往,她还能保持这份善良,真的不容易。
中秋晚宴摆在长门宫的正殿。人不多,刘彻、卫子夫、亦然、张念唐、苏醒,加上髆儿和卫子夫带来的几个贴身宫女。没有觥筹交错,没有歌舞助兴,就像寻常百姓家的家宴,安安静静的,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温馨。
亦然坐在刘彻身侧,卫子夫坐在刘彻另一侧。她给刘彻夹了一筷子菜,又给卫子夫夹了一筷子。卫子夫笑着道谢,刘彻什么也没说,但把亦然夹的菜吃得干干净净。
张念唐坐在亦然对面,苏醒坐在她旁边,时不时给她夹菜、倒水、递帕子。张念唐被他伺候得不好意思,小声说“你别总给我夹,你自己也吃”。苏醒“嗯”了一声,继续给她夹。亦然看着这一幕,嘴角弯了弯,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髆儿被采薇抱在偏殿,由几个嬷嬷照看着。小家伙吃饱了奶,正呼呼大睡,对中秋晚宴毫无兴趣。
席间,卫子夫提起了一件趣事。“陛下,您可知道,张良娣写的那本《大华后宫》,如今已经传到了宫外,连市井百姓都在议论。”她笑着看向亦然,“本宫听说,还有人专门写了一首诗,夸李如兰贤德。”
亦然愣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臣妾写着玩的,没想到会传出去。”
刘彻放下酒杯,看了她一眼:“写着玩的?你写了三卷,十几万字,是写着玩的?”他的语气淡淡的,但亦然听出了一丝调侃。
亦然的脸红了,端起酒杯挡住自己的脸,小声说了一句:“臣妾以后不写了。”
刘彻看着她泛红的脸颊,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朕没说不让你写。写吧,朕让人给你送些好的笔墨纸砚来。”
亦然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那里面没有调侃,只有认真。亦然心中一暖,轻声道了一句多谢陛下。
晚宴散后,卫子夫先走了。刘彻没有走,他留在了长门宫。
亦然抱着髆儿送他到寝殿,小家伙已经醒了,正精神抖擞地啃着自己的脚趾。刘彻看着儿子啃脚趾的样子,沉默了片刻,伸手把髆儿的脚从嘴里轻轻拉出来。“脏。”他说。
髆儿被夺走了美味,瘪着嘴,眼泪汪汪地看着父亲。刘彻面无表情地看着儿子,父子俩对视了片刻。髆儿先败下阵来,转头扑进母亲怀里,不理父亲了。
亦然笑着拍了拍儿子的背,将他交给采薇抱去偏殿。
殿中只剩下他们两个。
亦然走到刘彻身后,伸手替他按揉肩颈。她的手指搭上他的肩头,感觉到那里的肌肉硬得像石头。她皱了皱眉,加大了力道,一点一点地揉开那些僵硬的结节。
刘彻没有说话,闭上了眼睛。
亦然按了很久,久到她的手指都有些酸了。她感觉到刘彻的身体在她指下一点一点地放松下来,呼吸也变得绵长而平稳。她没有收手,继续按着,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亦然。”刘彻忽然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
“嗯。”
“你搬回章台宫吧。”
亦然的手顿了一下,随即继续按揉,轻声问:“陛下怎么突然说起这个?”
刘彻沉默了片刻,没有回答。
亦然想了想,轻声道:“长门宫挺好的。离后宫远,清静。髆儿在这里住习惯了,表姐也在旁边。搬来搬去的,孩子折腾。”她顿了顿,又道,“而且臣妾喜欢长门宫。这里的花是臣妾种的,书房是臣妾布置的,每一棵树、每一块石头,臣妾都知道它们在哪里。”
刘彻睁开眼睛,转过身看着她。亦然收回手,垂着眼睫,站在那里,像一棵安静的小树。
“你不想搬?”刘彻问。
亦然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轻轻摇了摇头。“臣妾不想搬。但陛下若是想让臣妾搬,臣妾就搬。”
刘彻看着她,看了很久。那双琥珀色的眼眸中有一种亦然读不懂的情绪,像是无奈,又像是释然。他伸出手,将她拉进自己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发顶。
“不搬就不搬。”他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的,“朕来长门宫看你。”
亦然将脸埋进他的胸膛,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嘴角弯了弯。
窗外,月光如水,洒满长门宫。
桂花香随着夜风飘进来,淡淡的,甜甜的。
亦然闭上眼睛,在刘彻怀中,在这个她亲手布置的、种满了花的、温暖的长门宫里,安然入梦。
天幕之上,晚唐河西的节度使府中,张议潮看着天幕上亦然靠在刘彻怀中的画面,缓缓点了点头。汉武帝待她很好,她也待汉武帝很好。他们之间,不只是帝王和妃嫔的关系,还有别的东西。那东西是什么,张议潮说不清楚。但他知道,那东西叫“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