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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海

最后一场杀青

《与你并肩》的票房破了三十亿的那天,公司给所有主创放了一周的假。消息是下午发到手机上的,谢临舟看到的时候正在公寓里看剧本,没有欢呼,没有激动,只是把手机放到一边,继续翻了一页。他的世界很少因为好消息而掀起波澜,不是不觉得好,是那些“好”在抵达他之前,必须先穿过一层厚厚的、像海绵一样的东西,把所有的激动、喜悦、兴奋都吸走了,只剩下一点点淡淡的、若有若无的“还行”。

假期从明天开始,七天,一百六十八个小时。他应该高兴的,他终于可以从那些通告、采访、应酬中抽身出来,可以睡到自然醒,可以不用化妆,不用穿那些勒得人喘不过气的礼服,不用对着镜头说那些说了无数遍的场面话。他应该高兴,但他高兴不起来。不是不高兴,是什么都感觉不到,像是有什么东西把他的情绪中枢切断了,高兴传不过来,难过也传不过去,只剩下一种灰蒙蒙的、没有颜色的平。平得像一面湖水,没有风,没有波纹,没有倒影。湖水下面有什么,他不知道,也不想去看。他怕下面什么都没有,怕下面全是他不想看到的东西。

他的手从剧本上移开,伸到茶几下面,摸到了一个药瓶。白色的,很小,标签上印着密密麻麻的字,那些字他看过很多遍了,每一个都认识,但连在一起的时候,它们组成的是一个他不想承认的句子。抑郁症,需要长期服药,定期复查。他把药瓶握在手里,拇指在瓶盖上蹭了蹭,没有拧开,不想拧开,但不能不拧开。他拧开了,倒出一粒药片,白色的,很小,放在掌心里像一颗米粒。他看着那颗药片看了几秒,然后放进嘴里,干咽了下去。药片卡在喉咙里,苦味从舌根蔓延开来,他皱了一下眉,把药瓶放回茶几下面,标签朝下,盖住了那些字。

他靠进沙发里闭上眼睛。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转,不是思绪,是一种更模糊的、更底层的、像是什么东西在慢慢往下沉的感觉。他抓不住它,也不知道该怎么让它停下来。他只能等着,等着药片起效,等着那些化学物质在他的血液里扩散,等着他的大脑被重新编程。药会起效的,它总是会起效的,只是需要时间。在药起效之前,他只能坐在这里,在黑暗中,等。

门铃响了。他没有动,不是不想开,是他不确定自己现在这张脸能不能见人。他的脸色是不是太苍白了?他的眼睛是不是没有光?他笑不笑得出来?他应该笑的,见到那个人他应该笑的。他努力了一下,嘴角动了一下,没有上扬,放弃了。他站起来去开门。

宋清许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个纸袋,一袋是水果,一袋是他常买的那家面包店的法棍。他穿着一件灰白色的卫衣,帽子没有戴,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额前的碎发垂在眉骨上方。他的脸颊被冷风吹得微微泛红,鼻尖也是红的,嘴唇的颜色比平时深了一些。他站在那里,像是一幅画,画的名字叫“冬天”,但他眼睛里有一团火,那团火让这幅画变成了“冬天里的春天”。

他看到谢临舟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自然,像是不需要经过任何大脑指令,看到他就笑了。但他弯到一半的时候停了一下——很短的、不到半秒的停顿,他的眼睛在谢临舟的脸上扫了一圈,从左到右,从眉骨到下颌,像是一台精密的扫描仪在确认某样东西的状态。他看到了什么?他不确定。那张脸和他上次见到时没有太大区别——白,瘦,安静,好看。但今天那份安静里多了一种东西,像是水面下的暗流,表面看不出来,但你盯着看久了,你会觉得那水不是在流,是在下沉,带着水面上的所有东西一起往下沉,沉到一个很深很暗的地方。

宋清许没有问。他把纸袋换了只手,拎着走进来,换了鞋,把水果放进冰箱,法棍放在餐桌上。他的动作和平时一样自然,好像这里是他自己的家,好像他每天都来,好像他从来没有离开过。他做这些事的时候,谢临舟站在客厅中央看着他的背影。那个人的肩膀很宽,腰很窄,腿很长,弯腰放东西的时候,毛衣下摆往上缩了一点,露出一小截后腰。那截后腰上没有淤青了,皮肤光滑,颜色均匀,被客厅的灯光照得暖暖的。他看着那截后腰,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很轻,像是一条鱼在很深很深的水里翻了个身,搅动了一些沉在底部的泥沙。那些泥沙浮上来,水变浑了,看不清了。不是看不清那个人,是看不清自己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那个人就在他面前,在帮他放水果、放面包,在为他做这些很日常的、很普通的事情,他应该高兴的,应该觉得温暖,应该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把脸埋在他的肩膀上,说一声“你来了”。他做不到,不是不想,是做不到。他的身体被什么东西绑住了,绑在客厅中央,离那个人只有几步的距离,但那几步他迈不出去。他的脚钉在地板上,手垂在身侧,喉咙里堵着一团东西。那团东西不是情绪,是药。是他刚才吞下去的那颗药,卡在喉咙里没有下去,卡在那里,把他的声音堵住了,把他的动作堵住了,把他所有的想要靠近的冲动都堵住了。

宋清许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温水。他走到谢临舟面前,把水杯递给他。谢临舟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不烫不凉,是刚好可以入口的温度。他知道这个人倒水永远是这个温度,不管在片场,在家里,在任何地方,他递给他的水永远是温的,不是巧合,是他记住了他喜欢喝温水。他把水杯握在手里,杯壁上的温度透过陶瓷传到他的手心。那颗卡在喉咙里的药片被温水冲了下去,苦味从舌根散开了,他的喉咙通了。但他还是没有说出那句“你来了”。

宋清许站在他对面,看着他。他看着他把温水喝下去,看着他的喉结上下滚动,看着他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的那片扇形的阴影。那片阴影今天比平时深了一些,不是光的问题,是他的眼皮沉了,像是什么东西在下面坠着。他昨晚没有睡好,不是失眠,是很久很久没有进入过深睡眠了,他的身体睡着了,大脑没有。大脑在夜里变成了一个关不掉的电视机,不停地换台,每一个频道都在播放他不愿意看到的画面。

“你瘦了。”宋清许说,声音很平,但他的手抬起来,指尖触到了他的下颌线,从耳后滑到下巴,动作很轻,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不在。“这里,以前没有这么尖。”他的指尖在下巴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垂在身侧。

谢临舟看着他的手垂下去,想说什么,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他的喉咙又被堵住了,不是药,是那些他不能说的话。他不能说“我最近不太好”,不能说“我在吃药”,不能说“我的病可能永远不会好”。他不能说,因为他怕说了,这个人就会用那种眼神看他,不是心疼,是怜悯。他分得清那两种眼神——心疼是“我心疼你,但我不会走”,怜悯是“你好可怜,但我做不了什么”。他不需要后者,他见过太多次了,从小到达,从医生到亲戚,从那些知道他家庭情况的人的眼睛里,他看到的永远是怜悯。没有人会心疼他,因为心疼是需要资格的,需要离他很近很近,近到能感受到他的疼痛。没有人离他那么近过,除了这个人。但这个人离他这么近,他还是不敢说。他怕一旦说了,这个人的距离就会从“心疼”变成“怜悯”,从很近变成很远,最后变成再也不来。

宋清许没有追问,把他从客厅领到沙发上坐下,把靠枕垫在他腰后。那个靠枕是他们一起在商场挑的,淡灰色,棉麻质地,高度刚好能填满腰侧与沙发之间的空隙。他把靠枕塞进去的时候,动作和第一次帮他垫时一样认真——先对准位置,然后轻轻地、一点一点地推进去,每进一寸就停一下,观察他的表情。

谢临舟靠在靠枕上。腰不疼了,但它不是不疼了,是那个人把它揉得不疼了。每天晚上,在睡前,在那盏小夜灯的光里,他会把手伸过来,贴在他的腰侧,掌根压着那块曾经淤青的地方,顺时针慢慢地揉。一圈,两圈,三圈。不数,但他记得。他记得每一圈,记得每一次掌根压下去的力度,记得每一次拇指划过皮肤的温度。那些记忆让他觉得安心,让他觉得也许他真的在好起来,不是腰,是他的病——那些药没有做到的事情,他的手做到了。但它只是在假装做到了,在那些温暖的、柔软的、被他的掌心覆盖的夜晚里,他的病睡着了,不是好了,是睡着了。等他的手一拿开,它就会醒。

这几天他不想出门了。窗帘拉着,灯不开,从早到晚穿着同一件睡衣,不换,不洗,不想换,也不想洗。不是懒,是那种“换了又怎样”的虚无感。换了衣服也不会变好看,洗了澡也不会变干净,拉开窗帘天也不会更亮。所有的东西都一样,不管他做不做,都不会变好。他把这种想法压下去了,压到药瓶的下面,压到那些白色小药片的下面。药片很轻,压不住那么大的东西,他只好再加一层——用工作压,用剧本压,用每天排得满满的日程表压。假期来了,工作没有了,剧本不用看了,日程表空了,压在那些东西上面的重量被搬走了,它们浮上来了。他压不住它们了。

宋清许看到了。他看到他靠在靠枕上,眼睛半睁着,看着窗外。窗外是晴天,阳光很好,但他没有在看在阳光,他在看阳光照不到的那个角落。那个角落里有一棵树,树冠很大,挡住了光,地面上有一小片永远晒不到太阳的阴影。他看着那片阴影,看了很久。

宋清许的心脏又像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这一次不是心疼,是一种更复杂的、他说不出名字的东西。他隐约觉得谢临舟不只是腰疼,不只是累,不只是需要休息。他觉得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身体里,住了很久了,比他认识他还要久。那个东西不是淤青,不是伤痕,不是任何可以被膏药贴住、被药片治愈的东西。它在很深很深的地方,在他眼睛里的那片阴影里,在他靠上靠枕时微微蜷起的身体里,在他喝完温水后轻轻呼出的那口气里。它一直都在,只是他以前没有看到,或者他看到了,但不知道那是什么。

他现在还是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知道它在那里,在他的身体里,在他每一个看似平静的沉默里,在他每一句轻轻的“没事”里。它不说话,但它在呼吸,用他的肺呼吸,用他的心呼吸,用他每一下缓慢的、沉重的、像是随时会停下来的呼吸呼吸着。

“假期想去哪里?”宋清许问。

谢临舟想了很久,久到宋清许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不想去。”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件不重要的事,但那不是不重要,是太重了,重到他不能把它变成一个地名。他哪里都不想去,不是因为没有想去的地方,是因为去了也不会好。山还是山,海还是海,他还是他。他不会因为换了一个地方就变成另一个人。

“那我们在家。”宋清许说,没有失望,没有追问,只是平静地接受了这个答案,好像他等的不是一个地名,而是那句“不想去”背后的所有东西。他等到了,他把它们接住了。

窗外的阳光从东边移到了西边,从客厅的地板上移到了墙壁上,从墙壁上移到了天花板上,然后消失了。傍晚了,窗帘没有拉开过,灯没有开过,两个人坐在沙发上,在黑暗中,谁都没有说话。他靠在他肩膀上,他的手握着他的手,握得不紧,像是一根线牵着两只风筝,风来了,它们会飞,但不会断,因为那根线不是绑在手上的,是长在肉里的。

药效上来了。谢临舟的大脑从灰蒙蒙的平变成了柔软的、像是浸在温水里的绒布。那些尖锐的、刺痛的、让他想把自己缩成很小一团的东西被绒布包裹住了,不疼了。不是消失了,是暂时感觉不到了,等药效过去,它们还会回来。他知道它们会回来,但他不去想。他在这一刻只想感受这个人的温度——他的肩膀,他的手指,他在黑暗中望向他的那束目光。那束目光是他的药,不用吃,不用咽,落在皮肤上就会渗进去,渗到血液里,渗到骨头里,渗到他以为永远不会被光照到的角落里。那些角落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醒过来,不是种子,是比种子更小的、几乎看不见的、像是灰尘一样的东西,在光里飘浮着,没有根,没有方向,但它们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