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临舟靠在床头,手机屏幕的光还亮着,但他已经看不进去了。那些字像蚂蚁一样密密麻麻地爬满了屏幕,他认得每一个字,但它们连在一起的时候,他读不懂了。不是读不懂意思,是读不懂为什么。为什么他不能像普通人一样活着?为什么他的过去要被摊开在所有人面前?为什么那些他花了二十多年想要忘记的事情,一夜之间变成了全国人民都知道的新闻?他什么都没有做错。他没有伤害过任何人。他只是在很小的时候,被一个不该伤害他的人伤害了。然后他长大了,把那些伤口藏了起来,以为藏得够深就不会有人发现。可是他们还是找到了,挖出来了,晒在了太阳底下。
他不知道自己在那里靠了多久。窗外的光从灰蓝变成灰白,又从灰白变成刺目的白。中午了,也许下午了,他分不清了。时间在这种时候是没有意义的。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骂。他不明白,那些骂他的人甚至不认识他,没有跟他说过一句话,没有见过他一面,他们凭什么说他“装”?凭什么说他“卖惨”?凭什么说他“拿童年炒作”?他的童年不是用来炒作的。他的童年是他每天早上醒来都要花很大力气才能忘记的东西,是他花了二十年都没有治好的伤,是他以为永远不会有人知道的秘密。现在这个秘密被他们拿在手里,当成了攻击他的武器。
他想起那些营销号写的文章——“从家暴受害者到影帝”“他走过的路比你想的更艰难”。他们没有恶意,至少看起来没有。他们只是在写一篇能够吸引点击量的文章,用他的痛苦做标题,用他的伤疤做配图,用他的人生做素材。文章写完了,发出来了,十万加阅读量,几千条评论。他们赚到了钱,他收到了更多的谩骂。
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小时候被打,是他做错了什么吗?他记得那些被打的原因——考试没考好,回家晚了,筷子拿错了,喝水洒了。太多了,多到他后来做什么事都会先想一下“这个会不会被打”。他学会了小心翼翼,学会了察言观色,学会了在那个人的拳头落下来之前缩起肩膀闭上眼睛。他以为只要够乖就不会被打,可是他错了。
他以为长大了就好了。离开那间屋子,离开那个人,去一个新的城市,重新开始。没有人知道他过去是谁,没有人知道他经历过什么。他可以做一个全新的人,一个不被过去的阴影笼罩的人。他做到了。他改了名字,换了一种发型,学会了对人点头微笑。他把所有的伤疤都藏在了衣服下面,把所有的眼泪都咽回了肚子里。他花了很大很大的力气,才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正常人。可是那些人,他们轻轻一扒,就把他的过去翻了出来。二十多年的努力,一夜之间化为乌有。
他把手从脸上放下来,看着自己的手臂。袖口挽到了手肘,露出小臂内侧的皮肤。那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淤青,没有伤疤,干干净净的。可是他知道那些痕迹曾经在那里过,青的、紫的、红的、黑褐色的。一片叠着一片,一层盖着一层,旧的还没好新的又来了。他的手臂曾经是一块调色盘,上面画满了那个人失控的证据。
他翻了一个身,面朝窗户。窗帘没有完全拉上,留了一道缝隙,光从那里挤进来,落在他的枕头旁边。他看着那道光,想起了片场的灯光。暖黄色的,照在人脸上很温柔。那个人曾经在那片光里对他说过“别怕”。他信了。不是因为那两个字有多大的力量,而是因为说那两个字的人蹲下来了,他的视线和他的视线在同一个高度。那个人没有站着俯视他,没有居高临下地施舍同情。他蹲下来了,把自己放在和他一样的位置,看着他的眼睛说“别怕”。那一刻他信了——也许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一个人不会伤害他,不会抛弃他,不会在知道他所有的过去之后转身离开。可是现在他知道了,他知道了他的过去,知道了他小时候被打过,知道他手臂上曾经全是淤青,知道他的母亲丢下他走了。他知道了所有的事,他会不会觉得他很可怜?会不会觉得他很麻烦?会不会觉得他不值得?会不会和母亲一样,在某一天悄无声息地离开,再也不回来?
谢临舟把脸埋进枕头里。他的肩膀在抖,不是哭,是那种控制不住的、从身体最深处涌上来的颤抖,像是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松了,在空气中嗡嗡地震动着,声音很小,但你听到了,就知道它快要断了。他用了很大的力气才让自己没有发出声音,他从小就不会哭出声,因为哭出声会引来那个人,哭出声会换来更多的拳头,哭出声没有任何好处。他学会了无声地哭——眼泪一颗一颗地掉,嘴张着但没有声音,肩膀在抖但没有人会听到。
他恨自己。恨自己不够坚强,恨自己会在意那些陌生人的话,恨自己在最不该软弱的时候软弱了。他应该无视那些评论,应该关掉手机好好睡一觉,应该告诉自己“他们没有资格评价你”。他做不到。那些话像虫子一样钻进了他的脑子里,在里面爬,在里面咬,在里面产卵。新的虫子孵化出来,继续爬,继续咬。他赶不走它们,它们太小了,太多了,他抓不住。
他又翻了一个身,仰面躺着,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但他还是在看,好像在等什么东西从上面掉下来告诉他答案。他到底做错了什么?他想不出来。他这辈子做得最错的事情,也许就是出生在那间屋子里,成为那个人的孩子。这不是他选的。他没有选过自己的父母,没有选过自己的童年,没有选过那些落在他身上的拳头。他没有选过任何东西,可是他承担了一切后果。那些后果是一辈子的,会跟着他到任何地方,不会被时间冲淡,不会被成功覆盖,不会因为他成为了一个好人就放过他。它们会一直在他身体里,在他每一次心跳里,在他每一次想要相信别人的犹豫里。
他拿起身旁的手机,打开微博,点进了那个超话。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看,也许是想在那些谩骂里找到一条为他说话的声音,也许只是想确认一下这个世界上还有人站在他这边。他看到了——“我们永远支持你”“临舟不要看那些评论”“你一定要好好的”。他的眼眶又热了。这些人和他素不相识,隔着屏幕,隔着千山万水,却愿意在他最黑暗的时候为他点亮一盏灯。那盏灯很小,光很弱,但它一直在那里。不管他翻了多少条谩骂,只要他翻得够久,就一定能看到它。它从来没有灭过。从事情爆发的那天起,“粥粥”们就点亮了那盏灯,一直举着,手酸了换一只手,累了换一个人,灯从来没有灭过。
他盯着那些评论,拇指在屏幕边缘来回地蹭着。他的动作很慢,慢到像是一个人在犹豫要不要敲门。那扇门后面有光,有温度,有愿意收留他的人。他只要敲了,门就会开。可是他的手抬不起来,不是没有力气,是不敢。他怕门开了之后,他发现那里并不是他想象中的样子。他怕那些光会灭,那些温度会凉,那些愿意收留他的人会在他走进去之后发现他其实不值得被收留。他怕了太多次了,已经不敢再试了。可是他又舍不得走。他站在这扇门前,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上是那些人为他点亮的光。他没有敲门,也没有离开。他只是站在那里,在黑暗中看着那些光。
手机震了一下。是宋清许发来的消息。没有文字,是一张照片。今天片场的夕阳,金黄色的,落在道具组的窗户上,把整扇窗染成了橘红色。窗户玻璃上反射出一个人的影子,看不清脸,但那个人的轮廓很好看。他站在那里,面对着夕阳,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色。他是宋清许,他站在光里。谢临舟看着那张照片,看着照片里那个镀着金色的人,看着那扇被夕阳染红的窗户。他把照片放大了,不是看宋清许,是看那扇窗户里倒映出的天空。那片天空和他窗外的天空是一样的颜色吗?他不知道。但他在心里默念了一句话——如果你在那片天空下,那我抬头的时候,我们看的是同一个方向。那就够了。他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上眼睛。窗外的光从缝隙里挤进来,落在他交握的手指上。很细,很亮,像一根金色的线,不知道从哪里来,也不知道要到哪里去。但它落在他手上了,温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