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临舟看完那条微博之后,把手机放下了。不是不想看了,是看不进去了。屏幕上那几行字像是被人用刻刀刻进了他的眼睛里面,每一个笔画都带着凹痕,闭上眼睛还能看到那些字的形状、那行字的颜色、发博的时间。
他把手机扣在膝盖上,在沙发上坐了片刻。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远处的楼群亮着零零星星的灯光,不密不亮,像是有人在夜里点了很多盏小夜灯,不是为了照明,只是为了让人知道那里还有人没睡。他靠着窗框,额头抵着玻璃。玻璃是凉的,那种凉意透过皮肤渗进他的额头里,把里面那些乱成一团的东西一点一点地冷却下来。他的脑子里有很多东西在转——那些字、那些评论、那些粉丝说的话、宋清许发博的时间。十一点多,不是白天,不是工作时间,是他一个人坐在家里、可能犹豫了很久、可能打了很多遍又删了很多遍、最后还是按下了发送键的时间。他在没有人要求他的时候主动做了这件事,不是为了热度,不是为了人设,不是为了任何可以被解释的理由。他就是想说,说给所有人听,也说给一个人听。
谢临舟把额头从玻璃上移开,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曾经在很多个深夜发抖过——被父亲打完之后躲在被子里的时候发抖,看到网上那些骂他的话的时候发抖,杀青宴那天握着那杯橙汁的时候也在发抖。但此刻它们不抖了,很安静地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等着握住什么东西,又像是什么都不等了。
他走回沙发边坐下,拿起手机,打开和宋清许的对话框。上一次的对话还停在那天晚上的“晴”和他的“亮”,他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打了“谢谢”发了出去。就两个字,没有加任何称呼,没有任何修饰。他想说的话太多了,多到只有这两个字能从他的喉咙里挤出来。
对面正在输入的提示亮了一下,然后消息就过来了,快得像是一只在树梢上等了很久的鸟终于看到了要等的人,翅膀一振就飞了过去。“没事,应该的。”
谢临舟看着这行字看着“应该的”三个字。不是“不客气”,不是“不用谢”,是“应该的”。他把这三个字放在心里翻来覆去地读了很多遍——应该的,你出了事我应该站出来,你被冤枉了应该有人替你说话,你受了委屈应该有一个人告诉你不是你的错。那个人是我。这是我的事,不是你一个人的事。
谢临舟把手机贴在胸口,靠进沙发里。客厅没有开灯,窗外的灯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浅黄色的线。他看着那条线,眼睛是酸的,不是想哭,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充满了之后、容器快要装不下的胀满。他不想说话,不想动,不想做任何事情。只想坐在这里,让那个人的声音在他的胸腔里一遍一遍地回荡。没事,应该的。没事,应该的。没事,应该的。像心跳一样,一下一下的,不急不缓,把他所有的恐惧和不安都压了下去。
那天晚上他睡得很早,洗完澡换了睡衣,关了灯,躺下来。被子拉到下巴,枕头高度刚好,身体摆成一个很放松的姿势,不是蜷缩的,不是紧绷的,是那种没有防备的、信任这个夜晚不会伤害他的睡姿。他侧躺着面朝窗户的方向,窗帘拉了一半,路灯的光从玻璃外面透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小片暖黄色的光。他看着那片光,想起了片场的灯光。暖黄色的,照在他脸上的时候他总是想躲。但那片光不躲,它就那么安静地铺在地板上,不刺眼不灼热,你看着它,它不会看你。你可以放心地看它,不用担心被看到。
他闭上眼睛。没有梦,没有那个木门,没有那个小孩,没有那些在深夜突然涌上来的画面。只是一片很深的、很安静的、像是一整块黑色丝绒铺展开来的沉睡。他的呼吸从浅变深,从深变慢,从慢变成一种几乎听不到的频率。他睡得很沉,沉到像是从水面上慢慢沉到了水底,水压很大,但很温柔。水从四面八方包裹着他,不让他浮上去,也不让他沉到底,只是让他悬在那里,在一种没有重量的、温暖的、绝对安全的状态里,安安静静地睡着。
窗外那盏路灯还亮着。它的光落在他的枕头上,落在他露在被子外面的半张脸上,落在他安静闭着的眼睛上。他没有醒,他在那片光里睡得很安稳。也许是因为他终于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会在深夜按下发送键,会在一句“谢谢”后面秒回“应该的”。那个人让他的夜晚变得安全了,那些拳头的阴影、那些摔碎的酒瓶、那些从门缝里透出来的争吵声,在这一夜都退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它们没有消失,它们还会回来,但今夜不是它们回来的日子。今夜属于光和那个说“应该的”的人,属于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