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拍第一天,宋清许六点就到了片场。
不是因为通告早,是他睡不着。天还没亮他就醒了,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过了一遍今天要拍的几场戏,然后干脆起床,让司机提前送他过去。
片场的工作人员正在架机器,灯光师在调试角度,道具组在布置场景。宋清许跟每个人打了招呼,然后坐到化妆间里,闭着眼睛让化妆师上妆。
陈岚的妆比他平时的样子要锐利一些。眉峰挑高了一点,眼线拉长了一点,整个人的气质从“温柔”变成了“藏锋”。化妆师最后给他涂了一层薄薄的哑光唇膏,退后一步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
“陈岚活了。”她说。
宋清许睁开眼,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那张脸是他的,但眼神不是。陈岚的眼神里有一种被压了很久的、随时可能烧起来的东西,像炭火,表面灰白,底下通红。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句台词,确认自己已经完全进入了角色,然后起身,走向拍摄现场。
谢临舟已经在了。
他站在场景里——陈家花园的石凳旁边,穿着一件深青色的长衫,头发被梳成了民国时期常见的分头,露出一整张清冷的脸。他今天的妆比平时重一些,眉形被修得更凌厉,鼻梁两侧打了阴影,显得五官更加立体。
但最不一样的,是他的站姿。
谢临舟平时站着的时候,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棵不肯弯腰的树。但此刻他站在那个石凳旁边,肩膀微微内收,重心放在一只脚上,看起来像是在等什么人,又像是在犹豫要不要继续等下去。
这是林渡。
不是谢临舟。
宋清许在看到他的那一刻,心里忽然松了一口气。他之前担心自己看到谢临舟的脸会出戏——毕竟他们之间有太多镜头之外的东西了。但此刻站在他面前的不是谢临舟,是林渡。那个不知道怎么靠近别人、别人对他好一点就想逃的林渡。
宋清许走过去,在林渡旁边站定。
“陈岚,”他说,像是在跟角色打招呼,“你好。”
谢临舟——不,林渡——侧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回应。
导演李铭坐在监视器后面,手里拿着对讲机:“好,两位站好位置,我们先走一遍。第一场第一镜,陈家花园,陈岚和林渡第一次单独说话。”
场记板“啪”地一声打下。
开拍了。
这场戏的内容很简单:陈岚被两个哥哥嘲笑之后,一个人坐在花园里。林渡路过,停下来看了他一眼,本来想走,但不知道为什么没有走。
没有台词。
只是两个人,一个坐着,一个站着,中间隔了几步的距离。
宋清许坐在石凳上,背对着林渡的方向,肩膀微微耷拉下来。陈岚在人前从不示弱,但此刻没有人,他可以放下那副铠甲。
谢临舟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他应该往前走几步,然后停下来。
但他没有动。
一秒。两秒。三秒。
“卡。”李铭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不算严厉,但带着明显的提醒,“临舟,你应该往前走三步,然后停住。刚才你站在原地没动。”
谢临舟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第二遍。场记板再次打下。
宋清许坐上石凳,肩膀耷拉下来。谢临舟看着他的背影,迈出了第一步。
第二步。
第三步。
停住了。
但他的停住太硬了——像是身体接到了指令,说“停在这里”,然后他就真的停了,像一尊突然被放置的雕塑,没有犹豫,没有挣扎,没有那种“想走又不想走”的暧昧感。
“卡。”李铭的声音又响了,“临舟,你停得太干脆了。林渡这个时候是不确定自己想不想停下来的。你的身体要有一点迟疑,重心不要一下落稳。”
谢临舟又点了点头。
宋清许坐在石凳上,没有回头。他知道谢临舟不是不会演。他看过谢临舟的电影,知道这个人的演技有多好。但那些角色和谢临舟本人之间隔得很远——一个杀人犯,一个律师,一个失忆的父亲。那些角色不是他,所以他可以放心地把自己藏在他们后面。
但林渡太近了。
近到他每一条处理方式都要和自己的本能做对抗。林渡的犹豫是谢临舟的犹豫,林渡的不确定是谢临舟的不确定。他要演的是一个“不敢靠近”的人,而他自己就是一个“不敢靠近”的人——但他不能用自己本能的反应去演,因为那太真实了,真实到会把他自己暴露出来。
所以他一直在调整。不是调整林渡,是调整那个不想让别人看到自己的谢临舟。
第三遍。第四遍。第五遍。
每一条都有不同的问题。步子太慢了,步子太快了,停的位置不对,停的姿态太僵硬,目光落点不对——他看宋清许的背影看了太久了,久到不像一个路过的人,像一个专门来看他的人。
李铭没有发火,但他的眉头皱起来了。片场的气氛开始变得微妙,工作人员小心翼翼地交换着眼神,没有人敢大声说话。
第六遍之前,宋清许从石凳上站起来,转过身走到谢临舟面前。
谢临舟没有看他,目光落在地上。
“林渡,”宋清许叫他,用的是角色的名字,“你不用想‘怎么演’。你就想,你路过这里,看到一个你不认识的人坐在那里。你为什么要停下来?”
谢临舟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
“剧本里写的。”他说。
宋清许摇了摇头:“不是剧本让你停的。是你自己想停的。林渡这个人,从来不主动管别人的事,但他今天破例了。为什么?”
谢临舟没有回答。
“因为陈岚看起来和他一样。”宋清许说,声音放得很轻,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一样被什么东西压着,一样喘不过气,一样不知道怎么跟别人说。林渡在他身上看到了自己。”
谢临舟的睫毛动了一下。
“所以你停下来,不是因为你觉得你应该停。是你没办法不停。你的身体比你的脑子先动了,等你反应过来的时候,你已经站在他身后了。”
谢临舟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好。”他说。
第七遍。
场记板打下。
宋清许坐上石凳,肩膀耷拉下来。谢临舟从花园的小径上走过来,步子不快不慢,目光扫过花园里的花草、石桌、远处的假山——然后落在了石凳上那个人的身上。
他的脚步慢了一下。
只是慢了一下。不是停,是那一瞬间他的身体不知道是该继续往前走还是该停下来,两个指令在打架,导致他的步频出现了极其微小的混乱。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走了两步。又慢了一下。
这一次他停了。
不是干脆利落地停,而是重心从左脚移到右脚,又从右脚移回左脚,犹豫了两拍,最终定在了右脚上。他站在陈岚身后,大概三步远的距离,看着他的背影。
那个背影看起来很安静,但林渡看到的是别的东西。是这个人把后背露给了一个陌生人,不是因为他信任,是因为他已经没有力气把自己裹紧了。
林渡的手抬起来了一点点。像是想拍一拍那个人的肩膀,或者只是确认一下他还在呼吸。
然后他的手放下了。
他没有说话。他就那么站在那里,陪着一个他不认识的人,坐在夕阳里。
“好。”李铭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带着一丝终于放松的意味,“这条过。”
片场的气氛瞬间松了下来。工作人员开始准备下一镜的机位,场务搬着道具走来走去,化妆师上来给两人补妆。
宋清许从石凳上站起来,走到谢临舟旁边。
“刚才那条,”他说,“你的手抬起来的那一下,剧本里没有。”
谢临舟正在让化妆师补粉,没有说话。
“但是加得好。”宋清许说完这句话,转身走向了休息区。
谢临舟看着他的背影。
化妆师小声说:“谢老师,闭一下眼睛。”
他闭上了眼睛。
但他的脑子里还在回放刚才那个画面——宋清许坐在石凳上,肩膀微微塌下去,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压得喘不过气。那个背影不是陈岚的,是宋清许的吗?他不知道。那一刻他只觉得自己必须停下来,不是因为剧本,是因为他没办法不停下来。
这不是在演林渡。
这是他自己想停下来的。
下午的戏是陈岚和林渡第一次正面交锋。
陈家宴会上,林渡作为世交之子出席,陈岚的两个哥哥在席间故意给他难堪,陈岚当着所有人的面替林渡解围。这场戏有台词,有眼神交流,有情绪的递进——比上午那场难得多。
李铭给他们讲了走位,然后让两人试一遍。
宋清许站在餐桌旁,手里端着一杯道具红酒,表情是陈岚式的随和——嘴角带着笑,但眼里没有笑意。他的两个哥哥站在对面,你一言我一语地挤兑林渡。
“林少爷最近在忙什么?听说林伯父对你不大满意?”
“也是,林家那么大的产业,交到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年轻人手里,换谁都不放心。”
谢临舟站在餐桌的另一侧,面无表情地听着。林渡不会在这种场合反击——他从来不反击。他只是站在那里,让那些话从他身上碾过去,像水从石头上流过。
然后陈岚开口了。
“大哥,二哥,”他的声音不大,但餐桌上的每个人都能听到,“林渡上个月拿下了城西那块地的开发权,你们知道吗?”
两个哥哥愣了一下。
“那块地,爸派人去谈过三次都没谈下来。”陈岚晃了晃杯中的红酒,嘴角的笑依然温和,“林渡用了一个星期。你们说他不懂什么?”
谢临舟看着宋清许。
宋清许说这段台词的时候,目光没有看他的两个哥哥,看的是一面空墙。他说完最后一句,才转过头来,对上谢临舟的目光。
那是陈岚第一次和林渡对视。
剧本上写的是:“陈岚看了林渡一眼,微微点头,转身离开。”
宋清许看了谢临舟一眼。微微点头。转身离开。
但他转身之前,嘴角的笑变了。不是从笑变成不笑,而是从“陈岚式”的笑变成了另一种东西——不是笑,是一种很轻的、像是“我懂你”的表情。
那个表情不在剧本里。
李铭看着监视器,没有说话。
他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
“再来一条。”他说,语气里没有不满,而是一种“我想看看他们还能给出什么”的好奇。
第二遍。宋清许说了那段台词,转头看谢临舟,点头,但这次他没有给那个“我懂你”的表情。
李铭皱了皱眉。
“再来。”
第三遍。宋清许给了那个表情。李铭盯着监视器看了几秒,按下对讲机:“过。”
宋清许走回休息区,宋清念递给他一瓶水。
“你刚才那个表情,”她说,语气随意,“自己加的?”
“嗯。”
“剧本里没有?”
“没有。”
宋清念没有再问了。她把水瓶塞进他手里,转身走了。
宋清许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他的目光越过水瓶的边缘,看到谢临舟正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手里拿着剧本,低着头。
但他的耳朵是红的。
宋清许放下水瓶,嘴角弯了一下。
他知道谢临舟看到了那个表情。
那是他给林渡的。
也是他给谢临舟的。
收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
宋清许卸了妆,换回自己的衣服,走出片场。夜风吹过来,带着深秋的凉意。他裹紧了外套,朝保姆车的方向走去。
“宋清许。”
他停下来。
谢临舟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穿着自己的便装——黑色卫衣,深灰色长裤,头发没有打理,软塌塌地垂在额前。他没有打伞,天上没有雨,但他的样子看起来像是淋了很久的雨。
“怎么了?”宋清许问。
谢临舟沉默了几秒。
“今天那个表情,”他说,“谢谢你。”
宋清许看着他。
夜风把他们之间的空气吹得很干净,干净到他能看清谢临舟眼睛里所有的东西——不是林渡,是谢临舟自己。那些说不出口的话,那些不知道怎么表达的情绪,都在那句“谢谢你”里了。
“不用谢。”宋清许说,“我们是搭档。”
搭档。
谢临舟听到这个词的时候,嘴唇动了一下。他没有再说什么,转身朝自己的保姆车走去。
宋清许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他的脚步比平时快了一些。不是逃,是怕自己站太久会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
宋清许转身,走向自己的车。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仰头看了一眼天空。
没有星星。城市的灯光太亮了,把星星都盖住了。
但他觉得今天的夜空很好看。
也许是心情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