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小镇,日子过得像温吞的水。
彻底隐退之后,我以为我和顾廷烨会迅速切换到“养老模式”。
然而,我们都严重高估了自己,也低估了根深蒂固的“职业病”。
比如,我们家那座原本雅致的江南园林。
在顾廷烨这位前元帅的亲自督导下,不到一个月,画风就变得诡异。
所有的花草树木,都被修剪得方方正正,排列得整整齐齐,像在等着检阅的士兵。
连池塘里的锦鲤,每天喂食的时间都固定到了秒。
仆人们走路,更是被要求“两人成行,三人成列”,脚步声都透着一股子军营的整齐划一。
我看着那个站在庭院中央,眉头紧锁,嫌弃一棵桂花树长得“不够挺拔”的男人,忍不住扶额。
他这不是退休。
他这是把家当成了他的新兵营。
而我也没好到哪里去。
我只是出门去镇上最有名的米铺买袋米。
五分钟后,我就坐到了掌柜的对面,手里拿着炭笔,在一张废纸上飞快地画着图表。

掌柜的,我帮你简单算了算。

你的库存周转率太低了,现金流压力很大。

我建议你采用“先进先出”的仓储管理法,并且可以和周边的酒楼签订一个长期供货协议,这样可以极大地提高你的资金使用效率。
米铺掌柜张着嘴,一脸呆滞地看着我。
他可能在想,他只是想卖我一袋米而已。
我怎么就想帮他完成一次“企业内部优化重组”呢?
我的CFO之魂,在熊熊燃烧。
这种“不适应症”,在我们俩之间,终于在一天晚上,引发了第一次,也是久违的“小矛盾”。
起因是我又一次没忍住,帮镇上的绸缎庄老板,设计了一套全新的“会员积分与预售”方案。
回到家,顾廷烨看着我那副写完了项目计划书后心满意足的表情,忍不住开口了。
我的大掌柜,你是不是打算把咱们镇上所有店铺的账都给重新做一遍?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调侃,但更多的是不赞同。
我们是来过日子的,不是来搞产业升级的。

我一听,火气也有点上来了。
我放下手里的茶杯,抬眼看他。

那总比某些人强,把家里的花园弄得像校场一样。

我都怀疑,你是不是每天早上起床,连床上的被子都叠成了豆腐块?
顾廷烨被我噎了一下,俊脸微红。
他确实这么干了。
我那是为了保持秩序感!


我这是为了提高效率!
你这是多管闲事!


你这是刻板无趣!
空气,瞬间凝固了。
我们俩,大眼瞪小眼。
这是我们成婚这么多年,第一次为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争执起来。
几秒钟后。
我们俩看着对方气鼓鼓的样子,却又不约而同地“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那点小小的火气,瞬间烟消云散。
但问题依旧存在。
那一夜,我们俩都有些失眠。
我推开窗,江南的夜风,带着湿润的水汽,轻轻拂过脸庞。
顾廷烨不知什么时候,也走了出来,站到了我的身边。
月光下,我们难得地陷入了沉默。
许久,还是我先开了口。

廷烨,我是不是有点可笑?

明明已经什么都不用管了,可是一看到那些混乱的账目和低效的经营,我这心里就像有蚂蚁在爬。

好像不把它们理顺了,就是一种巨大的亏损。
顾廷烨握住我的手,他的掌心,一如既往的温暖。
我懂。

他的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低沉。
我也是。

每天早上醒来,我脑子里第一个念头,就是京城的防务图,是边境的天气,是有没有敌人在暗中窥伺。

当我发现这一切都不再需要我操心的时候,我心里是空的。

仿佛不找到一个需要守护的东西,我这个人就失去了存在的价值。

我靠在他的肩膀上,心中一片了然。
我们都病了。
得了一种名为“前半生后遗症”的病。
我们用尽了全力,从权力和财富的巅峰退了下来,以为可以拥抱田园。
却发现我们的灵魂还停留在那个杀伐决断,运筹帷幄的战场上。

我需要一个‘项目’,来获得成就感。
我轻声说。
我需要一份‘秩序’,来获得安全感。

他接口道。
我们相视一笑,笑意里,带着一丝无奈,也带着一丝对彼此的深刻理解。

看来,我们真正的隐退,才刚刚开始。

不仅仅是身份上的,更是心态上的。
顾廷烨将我揽得更紧了些。
那我们该怎么办?

我的大掌柜,你总是有Plan A, B, C的。

我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映着天上的月光,也映着我的影子。
我笑了。

你说的对。

我想我们都需要一个新的,共同的寄托。

一个不为权力,不为财富,只为我们自己的新项目。
顾廷烨的眼中,闪过一丝好奇。
比如?

我的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意。

比如,把我们的重心从改造外部世界转移到治理我们的‘家庭’上来。

具体来说,就是好好地设计一下我们家那几个小崽子的未来人生。

再比如,用我们的方式,为这个我们下半生要居住的小镇,做点什么。
我看着他,眼中闪烁着熟悉的,那种属于CFO在规划新项目时的光芒。

顾侯爷,有没有兴趣和我一起,开启我们人生的下一个‘五年计划’?
顾廷烨看着我,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一阵畅快而宠溺的大笑。
他知道,他那个永远不会停歇的大掌柜,又找到了新的“业务增长点”。
而他心甘情愿做她这个新项目里最忠实的合伙人。
乐意至极,我的夫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