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嘉四年至五年初。
"五年计划"进入了最后的收尾阶段。
运河贯通了,从江南到京城,原本两个月的航程,缩短到了二十天。
官道拓宽了,四匹马拉的大车,可以并行无碍。
十二所国立技工学堂开学了,第一批毕业生已经被分配到全国各地的工坊和船厂。
四海船运的航线,已经延伸到了南洋、西洋。
国库的税银,年年翻番。
永嘉四年的税收,比元年初翻了整整两倍。
赵宗全的龙椅,从来没有坐得这么稳过。
他也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意气风发过。
史官们已经开始动笔,准备将这段岁月写入正史。
他们给它取了一个好听的名字——"永嘉盛世"。
举国上下,一片歌功颂德。
可我,却越来越睡不着了。
不是我多疑。
是有些事情,正在悄悄地起变化。
第一件事。
赵四的密报显示,皇帝通过科举和他暗中扶持的"崇文助学基金",已经累计安插了六十七名亲信,进入六部和地方官府。
其中,已有十一人,做到了五品以上的实缺。
这个数字,两年前还是零。
更让我警觉的是,其中一个叫周文远的,已经做到了工部员外郎。
工部。
管的是基建。
也就是,管着我那些运河、官道工程的审批权。
他在把手伸向我的地盘。
第二件事。
皇帝开始频繁地单独召见那些被安插的官员。
绕过内阁,直接下达指令。
这些指令,大多是些无关紧要的小事。
比如某个县的税收,某个州的粮价。
但这本身,就是一个信号。
他在试探,试探自己能绕开我们走多远。
而且,他走得很小心。
每一步,都不大。
每一步,都留了退路。
这种克制,比公然对抗,更让人心惊。
第三件事,也是最让我警觉的。
三个月前,皇帝以"巡视边防"为名,密召了三路边军的总兵入京。
这三个人,是顾廷烨的老部下。
是跟着顾廷烨,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兄弟。
皇帝单独见了他们,说了什么,没人知道。
但见完之后,这三个人回到边关,就开始以各种理由,疏远与顾廷烨的联系。
其中一位,甚至在最近的军议中,公然对顾廷烨的调令,提出了异议。
这在以前,是绝对不可能发生的事。
他在挖我的墙角。

顾廷烨从外面走了进来。
他显然也看到了这份密报。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我能听出那份平静之下,压着的复杂情绪。

不止是挖墙角。

他每一步都不大,都很克制。

但每一步,都在往前走。

像一只慢慢收紧的渔网。
那三个总兵……


他们的家眷,都在京城。

皇帝不需要威胁他们。

只需要给他们一点甜头,再暗示一下,顾家不一定能永远罩着他们。

他们自己就会做选择。
顾廷烨的拳头握紧了。
这些人,当年是我从死人堆里拉出来的!


所以,皇帝选的正是他们。

因为他们对你有愧。

有愧的人,最容易背叛。

因为背叛了,才能说服自己,当年的忠诚,不是因为畏惧,而是因为自己选了另一条路。
我站起身,走到那张巨大的世界地图前。
地图上,密密麻麻标注着我们四年来建立的产业节点、商业航线、军事据点。
这张网太大了。
大到我自己,都隐隐觉得有些力不从心了。

廷烨。
我的声音,很轻。

你有没有觉得,这盛世……

好得不太正常了?
什么意思?


我说不上来。

只是一种直觉。

这种直觉告诉我,越是在最好的时候,越要未雨绸缪。

树大招风。

我们这棵树,已经大到遮住了整片天空。
我转过身,看着顾廷烨。

你还记得永嘉元年的第一天,我说过什么吗?
你说,五年之后,笼子就会变成他的全部。

到那时,再决定,是打开笼门,还是连笼子一起送给他。


笼子已经织好了。

他也开始往笼子外伸手了。

我总觉得该做点什么了。

不是现在,但也许很快。
顾廷烨走到我身边,与我并肩站在地图前。
他看着那张网,沉默了很久。
你想怎么做,我陪你。


让我再想想。

我需要一份东西,来帮我做最后的决定。
什么东西?


一份完整的全国财政总报表。

我要看清楚,我们到底在这张网里陷得有多深。
顾廷烨没有再问。
他只是握住了我的手。
那双看惯了沙场的眼睛里,此刻也多了一分山雨欲来的凝重。
长欢。

不管做什么决定,我都在。


我知道。
我回握他的手。
窗外,夜色正浓。
永嘉五年的春天,还没来。
但冬天,终究会过去的。
而我隐约预感到,这个即将到来的春天,不会太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