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嘉二年,春。
科举放榜。
这是永嘉朝的第一次恩科,赵宗全亲自担任主考。
三百名新科进士,鱼贯而出,在金銮殿前谢恩。
我坐在偏殿的帘后,按照惯例,观礼。
这本是寻常事。
但这一次,我的情报头子,赵四,在散朝后,悄悄递上了一份名单。
名单上,是这次科举录取的进士中,排名靠前的五十人。
夫人,这些人,属下逐一查过了。

他们的出身有一个共同点。

我接过名单,扫了一眼。

什么共同点?
这五十个人里,有三十二个出身寒微,家中无任何背景。

而这其中有十七个人,在过去两年内,都曾经受到过同一个基金的资助。

那个基金的名字叫"崇文助学基金"。

我的手指,微微一顿。

"崇文助学基金"是谁的?
属下查了三层。表面上,是京城几个书香世家联合发起的善举。

但再往下查,这几个书香世家的东家,都指向了同一个人。

赵四压低了声音。
陛下的奶兄,陈安。

我闭上了眼睛。
陈安。
皇帝身边最信任的太监总管。
一个看似只会察言观色的奴才,背地里,竟然在替皇帝,暗中经营着一个庞大的人才网络。
我再仔细看那份名单。
这十七个人,全部出身贫寒,没有任何门阀背景。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们将来做了官,不欠任何世家的恩,不沾任何勋贵的边。
他们唯一能依靠的,只有一个人。
那个在他们最穷困潦倒的时候,伸出援手的人。
赵宗全。
他在科举里,埋下了一颗颗暗桩。
不是为了今天,甚至不是为了明天。
是为了十年后,二十年后。
等到这些人都升到了六部主事、地方知府、甚至封疆大吏的位置。
到那时候,皇帝手里,就有一支完全只忠于他自己的官僚队伍。

好一盘棋。
我轻声感叹。
赵四不解地看着我。
夫人,要不要属下想办法,把这些暗桩……

他做了一个"掐断"的手势。
我摇了摇头。

不。

让他种。
赵四愣住了。

赵四,你想想。

皇帝在偷偷培养自己的人,这说明什么?
说明……陛下对现状不满?


说明他心虚。

说明他也知道,自己这个皇帝是虚的。

一个心虚的皇帝,才需要偷偷摸摸地搞小动作。

一个真正强势的皇帝,会光明正大地用,何必偷偷摸摸?
赵四若有所思。

而且,你注意到没有。
我指着名单上的一个名字。

这个叫周文远的,排名二甲第七。

他是陈安亲自安排进考场的。

他的答卷,我让人看过了,文采平平,策论更是泛泛之谈。

但他却排在二甲第七。
陛下手脚做到这种程度了?


克制。

很克制。

他不敢太明目张胆,怕被我们发现。

所以他只在这十七个人里,悄悄塞了三四个名次偏高的。

其余的,都老老实实凭本事考的。

这说明什么?
说明……陛下还是怕我们的?


说明他还在忍。

一个还在忍的皇帝,暂时不会动手。

但他在等,等一个我们露出破绽的机会。
我站起身,走到窗前。

再说了,他培养的人越多,将来我们退的时候,他手里的筹码就越足。

他觉得自己赢了,就不会赶尽杀绝。

我们要的,就是他觉得自己赢了。
赵四点了点头,但眉头还是紧皱。
可是夫人,万一这些暗桩将来……


所以,这份名单,你要替我保存好。

每一个人的名字、籍贯、履历,都给我建立一个详细的档案。

每年更新一次。

将来这些人做到什么位置,跟谁结了亲,贪了多少钱……
我的声音,变得极其平静。

我全都要知道。
赵四脊背一凉,躬身退下。
当夜,澄园。
我将这件事,告诉了顾廷烨。
他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在学我们。


嗯。
我们用人,靠的是利益捆绑。

他现在也在学这一套。

用恩情和前途,去捆绑那些没有根基的寒门子弟。

我端起酒杯,轻轻晃了晃。

学得不错。

可惜,他学到了形,没学到神。
怎么说?


我们靠利益捆绑,是因为利益是最牢固的。

利益在,人在。利益不在,人散。

他靠的是恩情。

恩情这东西,是最不靠谱的。

等那些寒门子弟做了官,尝到了权力的滋味,第一个要甩掉的,就是当年的恩情。

因为恩情,意味着欠债。

没有人喜欢,一辈子欠着别人的。
顾廷烨看着我,眼里闪过一丝赞赏。
所以你才说,让他种。


让他种。

种得越多,将来碎得越多。

而我们要做的,就是在那些碎片里,找到我们需要的那一块。
我举起酒杯,与他对碰。

廷烨,记住今天这份名单。

也许十年后,它会救我们全家的命。
你总是这样。

别人在看今天的棋,你已经在想十年后的局了。


因为今天的棋,已经赢了。

我要想的,是怎么在赢了之后,还能全身而退。
窗外,月光如水。
永嘉二年的春天,一切看似平静。
但暗流,已经开始涌动。
而那份名单上,十七个名字,正像十七颗种子,被皇帝小心翼翼地埋进了大宋的土壤里。
等待着,有朝一日,破土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