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娘子要把她娘家那个不成器的侄子塞进我的产业里。
消息传来的时候,我正在核对新开辟的江南商路第一批货物的入库清单。
丹橘在一旁气得直跺脚。
姑娘,那王家大郎就是个混世魔王!斗鸡走狗,无一不精!把他弄进来,那不是引狼入室吗!

我头也没抬,手里的算盘打得噼啪作响。

别急。

既然是大娘子亲自开口,直接拒绝,属于硬性对抗,成本太高。

这在商业上,叫“恶意并购”或“强制入股”。

对付这种行为,不能堵,要疏。
我放下算盘,在随身的小册子上写下几行字。
【风险事件:王氏集团试图进行人力资源渗透。】
【Plan A:接受。将其纳入标准化管理体系,利用制度进行“无害化处理”。成功率95%,成本可控。】
【Plan B:拒绝。引发与王氏的直接冲突,可能导致盛紘介入,造成不必要的管理层内耗。成功率10%,风险极高。】
结论很明显。

丹橘,去回话。

就说我这儿正缺人手,表哥愿意来,我求之不得。请他明日就来酒楼报到。
丹橘一脸不可思议。
姑娘,您真要……


去吧。我自有安排。
第二天,王家大郎,王善保家的那个宝贝侄子,王佑,就大摇大摆地来了我的“樊楼分号”。
他穿着一身崭新的绸缎衣裳,下巴抬得能戳到天上去,身后还跟着两个小厮,活像一只开屏的公孔雀。
谁是管事的?六表妹呢?快出来迎接你表哥我!

我从账房里走出来,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微笑。

表哥来了,一路辛苦。
王佑斜着眼打量我。
你就是长欢?怎么,见了表哥,也不知道行个礼?


表哥说笑了,我们现在是同事关系,不行大礼。

这是为了提高沟通效率。
王佑被我一句话噎住,愣是没听懂什么叫“同事关系”。
我没给他继续耍威风的机会,直接拿出了一份早就拟好的文书。

表哥初来乍到,我特意为你设了一个新职位。

“客户关系拓展部主管”。
王佑一听“主管”两个字,眼睛都亮了。
主管?听起来不错。是管多少人啊?


目前就你一个。因为这个岗位专业性要求高,暂时没找到第二个符合资质的人才。
我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主要工作职责,就是维护我们的大客户关系,开拓新客源。
我将他带到大堂最显眼的一张空桌子前。

这就是你的办公区。
王佑的脸拉了下来。
就在这儿?连个单独的屋子都没有?


表哥,一线岗位,就得在一线办公。这样才能及时了解客户需求,处理突发事件。

这叫“沉浸式体验”。
王佑被我一连串听不懂的词砸得晕头转向,只能不情不愿地坐了下来。
他本以为是来当大爷的,没想到连个安稳觉都睡不了。
安顿好这尊大佛,我立刻召集了名下所有产业的管事和核心员工,在酒楼后院开了一场大会。
后院的墙上,挂着一块巨大的木板。
上面,是我亲手绘制的,关于全新薪酬和绩效体系的图表。

从今天起,我们所有人的薪酬,都由两部分组成。

“基础薪资”和“绩效奖金”。

基础薪资,保证你们饿不死。绩效奖金,决定你们能不能吃上肉。
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紧张地听着。

比如,织坊的织工,以前是拿月钱。现在,每多织一匹合格的布,就有一份奖金。上不封顶。

酒楼的伙计,每招揽一桌客人,每卖出一道招牌菜,都有提成。

这套制度,我称之为“KPI考核”。

简单说,就是多劳多得,少劳少得,不劳不得。

一切,用数据说话。
底下的人群,瞬间就炸开了锅。
有兴奋的,有担忧的,更多的是跃跃欲试。
这种新奇的算法,彻底点燃了所有人的热情。
我拍了拍手,让大家安静。

当然,有奖就有罚。

每个岗位,每个月都有最低的业绩目标。连续三个月不达标的,我们会进行“岗位优化”。

也就是,劝退。
我环视全场,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我这里,不养闲人,不养懒人,更不养废人。

不管你是谁,有什么背景,只要数据不合格,就得走人。
我的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站在人群最后面,一脸不耐烦的王佑。
会议结束,我将一份专门为王佑定制的《岗位说明书》交给了他。

表哥,这是你的KPI。
王佑接过去,粗粗一看。
“一:每月至少发展三名愿意签订长期供货协议的新客户。”
“二:每月客户投诉率不得高于百分之五。”
“三:每月需提交一份关于市场竞品的分析报告。”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王佑把那张纸往桌上一扔。
我是来当主管的,不是来跑腿的!


表哥,主管也要创造价值。

你的奖金,直接和你的业绩挂钩。完成得好,月底拿的钱,比谁都多。
王佑一听有钱拿,脸色才好看了一点。
他拿起那份说明书,敷衍地揣进了怀里。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

他以为,这不过是小丫头片子故弄玄虚的把戏。
凭他王家大郎的名头,在汴京城里,还不是横着走?
然而,现实很快就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第一个月,王佑每天踩着点来,喝喝茶,听听曲儿,跟大堂里的客人吹牛。
到了月底,我拿着一份数据报告,找到了他。

表哥,上个月,你的KPI完成率为零。

新客户,零。投诉处理,零。市场报告,零。

按照制度,扣除你当月全部的绩效奖金,并给予一次书面警告。
王佑看着手里那几个少得可怜的铜板,傻眼了。
为什么!我姑母可是……


表哥,制度面前,人人平等。
我递给他一份文件。

这是警告信,请你签字。
王佑气得浑身发抖,但看着周围伙计们投来的目光,只能愤愤地签了字。
第二个月,他学乖了一点。
他开始试着去找几个相熟的狐朋狗友,想让他们来签协议。
结果人家一听,直接摆手。
“佑哥,跟你喝酒行,谈生意?你那酒楼的规矩,比官府还严,我们可不敢。”
他又试着去处理客人的投诉。
一个客人嫌菜咸了,他直接拍桌子。
爱吃不吃!你知道爷是谁吗?

结果,客人扭头就去了衙门,投诉信直接送到了盛紘的案头。
月底,我再次拿着报告找到他。

表哥,这个月,新客户,零。投诉率,不降反升,高达百分之二十。

按照制度,第二次书面警告,并建议您参加我们的“岗位技能再培训”。
王佑的脸,已经变成了猪肝色。
第三个月,他彻底破罐子破摔了。
每天不是迟到就是早退,来了就找个角落打盹。
整个酒楼的人都忙得脚不沾地,只有他一个,像个孤魂野鬼。
月底,我带着丹橘,和两名账房先生,正式找到了他。
桌上,摆着他三个月来的所有“业绩报告”,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王佑主管。
我第一次,用如此正式的称呼叫他。

根据公司绩效管理规定,你已连续三个月未能完成最低业绩指标,且两次收到书面警告后,仍无改善。

你的行为,已严重违反了我们签订的《劳动雇佣协议》。
我将一份解约函,和一袋沉甸甸的银子,推到他面前。

现在,我代表公司,正式对你进行“岗位优化”。

这是你的遣散费,比市价高三成。签了字,你就可以走了。
王佑看着那封解约函,整个人都懵了。
他不敢相信,自己就这么……被辞了?
你……你敢辞我?我姑母不会放过你的!


王大娘子那边,我自会去解释。

我这里所有的决策,都基于数据和制度。我想,大娘子是讲道理的人。
王佑还想撒泼,可他一对上我那双冰冷的眼睛,不知怎么的,后面的话就全卡在了喉咙里。
他灰溜溜地签了字,拿着那袋银子,在整个酒楼员工的注视下,狼狈地离开了。
他一走,整个后院都爆发出了一阵压抑的欢呼。
一个刚被提拔起来的小管事,激动地对我说。
六姑娘,您这法子,真是太神了!现在大家干活的劲头,比以前足了十倍!

我微微一笑。
一套公平、透明的激励制度,所能爆发出的生产力,是这个时代的人无法想象的。
当然,这场“人力资源优化”的后续影响,很快就来了。
王大娘子气势汹汹地杀到了我的院子,一见面就把我屋里的茶杯给摔了。
盛长欢!你安的什么心!竟敢把我娘家的人给赶出去!你是不是不把我放在眼里!

我没跟她吵,只是把王五那三个月的绩效报告,和他亲笔签名的警告信,整整齐齐地摆在了她面前。

大娘子息怒。

您看,不是我容不下表哥,是制度容不下他。

酒楼上百号人看着,我要是为他一个人破了例,以后这队伍还怎么带?人心散了,生意黄了,损失的,还是我们盛家的脸面。
王大娘子看着那些她一个字也看不懂,却又显得无比“专业”的报告,张了张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她本来是来兴师问罪的,结果被我一套商业逻辑说得哑口无言。
最后,她只能憋着一肚子火,恨恨地走了。
这场闹剧,就这么无声无息地结束了。
而千里之外,西南的军帐中。
顾廷烨收到了我用商业密语写的“季度报告”。
报告的末尾,我用附注的形式,简单描述了这次“人力资源优化事件”。
“……通过标准化绩效考核流程,成功剥离一件不良人力资产,有效降低了管理内耗,团队凝聚力提升百分之十五……”
他看着那些古怪又有趣的词句,想象着我拿着算盘和报告,把一个嚣张的皇亲国戚收拾得服服帖帖的场面。
他忍不住低声笑了起来,随即,那笑声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酣畅淋漓的大笑。
他猛地一拍桌子。
好!好一个“不良资产剥离”!

我这个大掌柜,杀人不用刀,诛心只用账本!比我这真刀真枪的,可高明多了!

他对身边的亲信,第一次,用一种近乎炫耀的语气说道。
头儿,你说啥?

我说,我这笔投资,是我这辈子做的,最赚的一笔买卖!

然而,我们都不知道。
这场漂亮的“裁员”,虽然堵住了王大娘子的嘴,却也像一块投入湖中的巨石,激起的涟漪,传到了一个更深、更远的地方。
宁远侯府,那位总是笑得一脸慈和的小秦氏,在听完下人关于此事的汇报后,脸上的笑容,第一次,淡了下去。
她捻着佛珠,眼神幽深。
一个盛家庶女,竟有如此手腕?

去,给我查清楚。她名下所有的产业,资金往来,还有……她和我们家二郎,到底是什么关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