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生命给了我多少积雪我就能遇到多少春天.
训练第一天,阮今禾是被黄灿灿从被窝里薅出来的。
不是闹钟,是黄灿灿的手。冰凉的手贴在她脸上,阮今禾猛地睁眼,看到黄灿灿已经穿戴整齐,头发扎成双马尾,眼神亮得像要去打仗。

“几点了?”

“七点。起来练舞!”
阮今禾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七点。太阳都没醒。”

“太阳醒了。是你没醒。”
曾沛慈已经坐在床边了,头发低低地垂在脑后,手里端着半杯温水。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运动T恤,整个人看起来很精神。

“沛慈姐,你几点起的?”

“六点半。”

“六点半?!你昨晚不是睡得最晚的吗?”

“睡得晚起得早,习惯了。”
阮今禾坐起来,头发炸得像鸡窝。她揉了揉眼睛。

“沛慈姐,你是不是人类?”

“不是人类。是队长。队长不需要睡眠。”
黄灿灿已经把她的运动服扔到床上了。

“快换衣服。吃完早饭就得去练习室。今天第一天正式训练,不能迟到。”

“迟到一分钟会怎样?”

“会被编舞老师记在小本本上。”

“记就记。我又不是第一次被记。”

“但你是第一次以曾沛慈队队员的身份被记。你要给队争光。”
阮今禾叹了口气,爬下床。洗漱的时候,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自言自语。

“今天要跳舞了。你准备好了吗?”
镜子里的她没回答。她替她回答了。

“准备好了。准备好了要出丑。”
三个人在客厅吃了早餐。节目组统一配送的保温袋,打开是粥、鸡蛋、包子、咸菜。阮今禾咬了一口包子,嘴里含混不清。

“今天是什么馅?”

“香菇鸡肉。跟昨天一样。”

“节目组是不是批发了三百个香菇鸡肉包子?”

“可能。批量采购便宜。”
吃完早饭,三个人一起走向练习室。院子里的桂花树在晨光中显得格外翠绿,隔壁楼有人在阳台上做拉伸,远远看到她们,喊了一声:“这么早!”
阮今禾回头,看到是徐梦洁,穿着睡衣趴在栏杆上,头发乱蓬蓬的。

“你还没换衣服?”

“我还在酝酿!你们先去!”

“酝酿什么?”

“酝酿起床的勇气!”
阮今禾笑了笑,跟着曾沛慈走出了院子。
练习室在三楼,木地板擦得发亮,镜子从这头延伸到那头,像一条光的河流。编舞老师已经到了,正蹲在音响旁边连蓝牙。她姓林,三十出头,说话语速快得像在rap。
“来了?先热身。”林老师头都没抬,指了指墙角,“瑜伽垫在那儿。自己拿。”
三个人铺好瑜伽垫,开始热身。阮今禾压腿的时候,腿抬到九十度就抬不上去了。黄灿灿在旁边轻轻松松抬到一百二十度,还问她。

“你不压了?”

“压了。压到我的极限了。”

“你的极限就这么低?”

“低是低,但到了。到了就是到了。不是每个人都能劈叉。”
曾沛慈在一旁安静地拉伸,动作标准得像教科书。
热身结束,林老师站起来,拍了拍手:“今天学《一半一半》的前半段。我先跳一遍,你们看。”
她放了一段音乐,走到镜子前。前奏响起,她开始跳。动作不是那种炸裂的、让人眼花缭乱的类型,但每一个转身、每一个定点都干净利落。阮今禾注意到,她的上半身一直保持得很稳,像水面上的船,脚底的碎步像船下的波浪——上面不动,下面在动。
跳完,林老师转过身:“看懂了吗?”

“看懂了。但看懂和会做是两回事。”

“没看懂。但我知道好看。”
林老师深吸一口气:“好,那就从第一个八拍开始抠。”
第一个八拍很简单——右脚往右跨一步,左脚跟上来,再往右跨一步,左脚再跟上来。看起来像螃蟹走路。阮今禾跟着做了,前两步还好,第三步的时候右脚绊左脚,踉跄了一下。
“你的重心太靠后了。重心往前放,想象你要去够一个东西。”

“什么东西?”
“什么都行。一杯奶茶。一碗臭豆腐。”

“臭豆腐。”
阮今禾调整了重心,果然稳了很多。黄灿灿在旁边小声吐槽。

“你对吃的执念真的好深。”
阮今禾没理她,继续走。
第二个八拍开始难了。要转身,要抬头,同时要移动。黄灿灿试了三次,每次转身的方向都不一样——第一次朝左,第二次朝右,第三次朝后。
“方向!方向是朝左!”林老师帮她扳了一下肩膀。

“我知道朝左。但我的身体不太听我的话。”
“那你跟它商量一下。”
黄灿灿真的低下头,对着自己的肩膀求饶。

“求你了,往左。”
阮今禾差点笑出声,曾沛慈也忍不住弯了嘴角。但神奇的是,第四次,黄灿灿的方向对了。

“你看!商量有用!”
黄灿灿兴奋地看着阮今禾。

“那是商量的功劳,还是你练了四次的功劳?”

“都有。商量是态度,练习是行动。态度加行动,等于成功。”
林老师看着她们,表情复杂:“你们这个队,画风很不一样。”

“我们是气氛组编外人员——不对,我们是气氛组正式工。气氛组正式工的特点就是——练舞的时候也不忘活跃气氛。”
轮到阮今禾了。她的部分是一个六步的走位——从舞台左侧走到中间,然后停住,抬头。六步,她走了五遍。第一遍,第二步和第三步之间卡了一下。第二遍,第四步迈大了。第三遍,第五步的时候忘了抬头。第四遍,抬头了但笑场了——因为她看到镜子里自己的表情像是在问“你在看我吗”。
林老师问她:“你笑什么?”

“我想到我抬头的时候,观众会看到我的双下巴。我在练习如何不明显地收双下巴。”
林老师沉默了三秒:“……你先别管双下巴。先把抬头的时间点卡准。”
第五遍,阮今禾卡准了。她站在镜子前,六步,停,抬头。表情没笑,双下巴没收,但她做到了。黄灿灿在旁边鼓掌,曾沛慈点了点头。
一上午练下来,三个人都出了汗。阮今禾靠墙坐着,膝盖上摊着歌词纸,上面用铅笔歪歪扭扭地记着走位。歌词纸的边角已经被她攥出了褶子,跟昨天选曲时的黄灿灿一模一样。她低头看着自己的笔记:第一步右,第二步左,第三步右,第四步左,第五步抬头,第六步笑。她把自己写的“第六步笑”圈了起来,在旁边打了个问号。
编舞老师走过来,看了一眼,问:“你这是舞谱?”

“不是。是我跟我的四肢签的合同。它们签字了,但还没履行。”
林老师笑了。这是她今天第一次笑。她蹲下来,看着阮今禾说:“你跳舞其实不差。你就是想太多。跳舞不是想出来的,是练出来的。你练的时候别想,做就行了。”

“不想的话,万一做错了呢?”
“做错了就再做。做多了就不会错了。”
阮今禾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她站起来,重新走那六步。这次她没在心里默念“第一步右第二步左”,她只想着一件事——走到中间,抬头。六步,停,抬头。没卡,没偏,没忘。
“可以。”林老师说。
阮今禾愣了一下。

“可以了?”
“可以了。至少今天可以了。明天继续。”
黄灿灿还在练她的转身。她的动作幅度大,每次转身裙摆都会飞起来,像一个旋转的陀螺。阮今禾走过去,站在她对面。

“你看着我转。”

“看着你干嘛?”

“看着我的脸。我的脸不会转,你的身体跟着我的脸的方向走。脸往左,身体就往左。”
黄灿灿半信半疑地看着她的脸,转了一次。这次方向对了,裙摆也没飞得太高。

“有用!”
黄灿灿又惊讶了。

“当然有用。因为我的脸是导航。导航不会错。”
曾沛慈走过来,递给她俩一人一瓶水。她自己的部分已经练熟了,但还在旁边一遍一遍地走位,不急不慢。阮今禾看着她,忽然觉得“队长”这两个字的分量——不是发号施令,是走在前面的人。曾沛慈走在前面,不是因为她走得快,是因为她走得稳。稳比快更难。
中午在练习室吃盒饭,三个人围坐在地上。阮今禾的盒饭里是红烧排骨、清炒时蔬、一碗白米饭。黄灿灿把她碗里的排骨夹了一块给阮今禾。

“你多吃点,下午还要练。”

“你这块是肥的。”

“肥的香。”

“那你为什么不吃?”

“因为我在减肥。”

“你昨天也说在减肥。前天也说。大前天也说。”

“减肥是一个过程。过程需要时间。”
曾沛慈把自己的排骨夹给了黄灿灿。

“吃吧。不吃没力气练。没力气练就更瘦不了。”
黄灿灿看着碗里的排骨,又看了看曾沛慈,默默低头吃了。
下午继续练。林老师把前半段串了一遍,让三个人合走。音乐响起来,三个人同时迈步。第一次合走,阮今禾在第三步的时候慢了半拍,差点撞上黄灿灿。第二次,黄灿灿的转身慢了,三个人挤在一起。第三次,顺了。
“好。今天就到这儿。明天继续后半段。”林老师关掉音乐,收拾东西准备走。
阮今禾坐在地板上,腿已经有点酸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对着它们说话。

“今天辛苦了。明天还要继续。你们做好准备。”

“你跟你的脚说话?”

“对。它们今天表现不错,值得表扬。”

“那它们回应你了吗?”

“没有。但它们用行动回应了。第六步的时候没绊,就是最好的回答。”
曾沛慈笑着摇了摇头。
回宿舍的路上,天色已经暗了。院子里的桂花树在暮色中只剩一个轮廓,隔壁楼有人在阳台上唱歌,声音不大,断断续续的。黄灿灿走在前面,腿有点沉——今天练得太狠了,小腿肌肉在抗议。阮今禾走在她旁边,步伐也不快。

“今禾。”

“嗯。”

“你今天觉得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跳舞。”
阮今禾想了想。

“还行。没我想的那么难,也没我想的那么简单。”

“那你害怕吗?”

“不怕。怕也要跳,不怕也要跳。不如不怕。”
黄灿灿安静了一会儿。

“你说得对。”

“我当然对。我是气氛组组长。组长的话都是对的。”
三个人回到宿舍,轮流洗了澡。黄灿灿先洗,在里面多待了十分钟,用热水冲小腿。阮今禾最后洗,洗完之后头发湿漉漉地披着,坐在床边擦。曾沛慈已经躺在床上了,手里拿着那本《呼吸的节奏》,看了一页就合上了,放在枕头旁边。
黄灿灿把小熊公仔抱在怀里,星星夜灯亮着。

“今禾。”

“嗯。”

“你说一公的时候,咱们的走位能走齐吗?”

“能。因为还有时间。时间会帮我们把不齐的地方磨齐。时间是最好的编舞老师。”

“你今天鸡汤好多。”

“不是鸡汤。是总结。总结今天发生的事。”
曾沛慈轻声开口。

“今天大家辛苦了。明天继续。”
阮今禾躺在被子里,盯着天花板。水渍的痕迹还在,像一朵云。黄灿灿的星星夜灯映在天花板上,正好落在那朵“云”旁边。

“今天星星和云又在一起了。”

“什么?”

“你的灯。映在天花板上。旁边是那朵水渍云。”

“它们昨天也在。”

“昨天在一起,今天也在一起。说明它们有缘分。”
曾沛慈轻声笑了。
阮今禾闭上眼睛。训练第一天结束了。走了不知道多少步,转了不知道多少个身,同手同脚了不知道多少次。但她记得林老师说“你跳舞其实不差”的时候,她心里动了一下。不是因为她觉得自己跳得好,是因为有人认真看了。看完了,说“不差”。这两个字,够她用一阵子了。
她翻了个身。明天还有后半段。后天合排。大后天细抠。一公在下周。一步一步来,一步一个脚印。
她的脚印——今天踩了六步。明天再多踩几步。
踩多了,路就顺了。
——第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