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生命给了我多少积雪我就能遇到多少春天.
初舞台彩排定在正式录制的前一天晚上。
下午四点,阮今禾正在练习室里跟黄灿灿抢最后一颗草莓。草莓是徐梦洁带来的,说是“补充维生素,对嗓子好”。阮今禾对补充维生素没什么兴趣,但对草莓本身兴趣很大。

“你刚才已经吃了三颗了!”
黄灿灿护着盒子。

“第三颗是帮沛慈姐吃的。她说不吃,我不能浪费。”

“沛慈姐说不吃,没让你替她吃。”

“那我自己想吃。两个理由,你选一个信。”
黄灿灿无语地把最后一颗草莓让给了她。阮今禾咬了一口,眼睛亮了。

“这颗特别甜。你应该抢回去的。”

“你现在说有什么用?”

“提醒你下次不要心软。”
曾沛慈在旁边看着她们闹,笑着摇头。张月坐在角落,腿上摊着简谱,正在做最后的标注——她今天比平时更安静,手指捏着笔,指节微微泛白。
工作人员来通知彩排时间的时候,黄灿灿正在对着镜子练最后一遍高音。
“一组的彩排顺序:曾沛慈、张月、黄灿灿、阮今禾。七点开始,按顺序进场。”

“为什么我是最后一个?”
阮今禾举手。
“因为你的节目是原创,需要单独调试音效。”

“哦。那我可以在后台吃晚饭吗?”
工作人员看了她一眼:“可以。别弄脏衣服。”

“我吃得很干净。从小就被夸。”
工作人员走了。黄灿灿看着她。

“你就不紧张?”

“紧张。但紧张不影响吃饭。胃是胃,心是心,各管各的。”
晚上六点半,四个人到了录制基地。候场通道里的灯已经亮了,暖黄色的光打在灰色墙壁上,影子被拉得很长。工作人员在对讲机里低声说话,偶尔有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
曾沛慈第一个进去。她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长裙,头发披着,走路的时候裙摆轻轻晃。
阮今禾趴在候场通道的栏杆上,盯着舞台方向看。听到曾沛慈的歌声从音响里传出来,温柔得像在哄小孩睡觉。

“沛慈姐好稳。”
黄灿灿在旁边感叹。

“稳是她的人设。不稳才是新闻。”
张月没说话,但手指在腿上轻轻敲着节拍。阮今禾注意到她的小拇指在微微发抖。不是冷,是紧张。

“张月。”
张月抬头。

“你把评委想象成土豆。”
张月愣了一下。

“真的。土豆不会评价你。土豆只会安静地坐在那里,等你唱完。而且土豆发芽了也没关系,发芽的土豆不能吃,但能当观众。”
张月嘴角动了动,手指的抖动慢了下来。
曾沛慈唱完回来,脸上带着笑。

“里面音响效果不错。你们别紧张。”

“沛慈姐你唱得怎么样?”

“还行。有几个音要再调一下。”
阮今禾在旁边插嘴。

“‘还行’就是很好的意思。这是院人暗语。”

“你不是院人吗?”
曾沛慈笑着看她。

“我是。所以我说的是真的。”
轮到张月了。她站起来,把简谱叠好放进口袋,深吸一口气。
阮今禾拍了拍她的肩膀。

“土豆。”
张月看了她一眼,轻轻点了一下头,走了。
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脚步声越来越远。候场通道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的低鸣声。
黄灿灿看着阮今禾。

“你对每个人都用土豆?”

“土豆管用。不分人。”

“那你自己呢?你上台的时候想什么?”
阮今禾想了想。

“想歌词。想完了歌词想晚饭吃什么。”

“你这个顺序有问题。”

“没问题。歌词重要,晚饭也重要。都要想,分先后。”
黄灿灿摇了摇头。
张月唱完回来的时候,眼眶微微泛红。不是哭,是情绪还没收干净。

“怎么样?”

“台下有人哭了。”
张月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看吧。我说过,你会唱哭人的。”
张月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幅度不大,但很真。
轮到黄灿灿了。她站起来,手心又开始出汗,在衣服上蹭了又蹭。
阮今禾递给她一张纸巾。

“擦擦。手心湿了话筒滑。”
黄灿灿擦了手,把纸巾塞回阮今禾手里。

“我去了。”

“去吧。土豆。”
黄灿灿走了两步,回头。

“你能不能换一个?我不想当土豆了。”

“那当红薯。红薯也是块茎类,功效差不多。”

“你就没有别的比喻了吗?”

“有。但红薯最好记。”
黄灿灿深吸一口气,转身走了。
她的背影在走廊灯光下显得比平时单薄。阮今禾知道她不是真的紧张——她是太在意了。在意到每一句歌词、每一个转音都想做到完美。这种人在台上不会出错,但在台下会把自己逼疯。
阮今禾趴在栏杆上,听到黄灿灿的歌声传来。比练习的时候稳,比平时多了一点情绪。
她笑了一下。
曾沛慈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灿灿今天状态不错。”

“她每次正式场合都比练习好。属于比赛型选手。”

“那你呢?你是什么型?”

“我是——不比赛型。”
曾沛慈笑了。
轮到阮今禾的时候,已经快晚上九点了。候场通道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其他姐姐都回到了休息区。
她走上台,灯光打在她身上。台下没有观众,只有几个工作人员和导演,每个人都在忙自己的事,没人特别看她。
她握着话筒,手心不潮不干,刚刚好。
音乐响起来。
她唱了《小彩虹》。没有观众,但她唱得很认真,像台下坐满了人。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她觉得——就算只有工作人员听,她也得对得起这首歌。毕竟是她自己写的。
唱完之后,导演在台下说:“可以。站位稍微靠左一点,其他没问题。”
阮今禾鞠了个躬,走下台。工作人员递给她一瓶水,她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喉咙里的热气慢慢散了。
回到休息区的时候,黄灿灿正坐在沙发上等她。手里拿着一包零食,递过来。

“给你留的。”

“你不是说只有一包吗?”

“我藏了一包。”
阮今禾接过零食,笑了。她打开包装,咔嚓咬了一口。黄灿灿看着她吃,脸上的表情从紧张变成了放松。

“唱得怎么样?”

“导演说可以。”

“‘可以’是什么意思?”

“就是‘不用改了’的意思。”

“那你的歌定稿了?”

“定了。就是第一版。”
黄灿灿愣了一下。

“你不是改了好几版吗?”

“改了。改完发现还是第一版好听。所以回到第一版。”

“那你改了个寂寞。”

“不是寂寞。是确认。确认第一版就是最好的,需要改过才知道。”
黄灿灿摇了摇头,但嘴角弯了。
回到酒店,阮今禾躺在床上,手机震个没完。

“彩排怎么样?”

“还行。导演没说不好。”

“没说不好就是好。”

“你这话说得像曹恩齐。”

“我什么时候说过这句话?”

“你没说过。但你会说。这是你的气质。”

“今禾你今天唱的是哪版?改过的还是没改的?”

“第一版。”

“你不是改了好几版吗?”

“改完发现第一版最好。所以又唱回第一版了。”

“那你改了个寂寞。”
阮今禾看着这条消息,笑了。唐九洲和黄灿灿说了完全一样的话。她没解释,只是打了两个字:“确认。”

“确认什么?”

“确认第一版就是最好的。”

“那你改的那几版算什么?”

“算路费。去远方的路费。”

“你写歌还写出哲学了。”

“写歌本身就是哲学。旋律是语言,歌词是思想,结合起来就是世界观。”
齐思钧冒了出来。

“你今天上台的时候紧张吗?”

“不紧张。”

“为什么?”

“因为台下没有观众。没有观众就不紧张。有观众也不紧张,因为有土豆。土豆在,安全感就在。”
齐思钧发了一个省略号。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个省略号的意思是“你赢了,我不问了”。
黄灿灿从浴室出来,头发还滴着水。她走到床边,坐下来,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

“今禾,我今天上台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你。”
阮今禾转头看她。

“想我干嘛?想我你就不会紧张了?”

“对。因为想到你在台下,我就不怕了。”
阮今禾愣了一下。黄灿灿很少说这种话。她平时大大咧咧,什么话都敢说,但“认真”两个字从来不用在表达感情上。今天说了,说明今天真的紧张了。
阮今禾没接话,把被子掀开一角。

“进来吧。给你暖好了。”
黄灿灿笑了,钻进去。
灯关了。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在天花板上画出一小片光。

“今禾。”

“嗯。”

“明天就是初舞台了。”

“嗯。”

“你真的不紧张?”

“不紧张。因为我已经想好了——不管唱成什么样,我都会笑着唱完。唱完了,就去吃臭豆腐。臭豆腐不会跑,舞台也不会跑。两个都在,没什么好怕的。”
黄灿灿安静了一会儿。

“你每次说话,我都觉得世界很简单。”

“因为世界本来就简单。是人把它想复杂了。”

“那你怎么不想复杂?”

“懒得想。”
黄灿灿笑了。
阮今禾闭上眼睛。
明天就是初舞台了。她写过很多歌,但这是第一次在这么大的舞台上唱自己写的歌。写给谁的呢?写给大学时候淋过雨的自己,写给那个总是笑得很开心的自己,也写给黄灿灿——那个明明很努力,却总是不敢相信自己的人。
她在心里默默把歌词过了一遍。
最后一句,她改了。
原本写的是“雨停了,彩虹出来了”。今晚彩排的时候,她忽然想换成——“雨停了,你还站在我身边。”
她没告诉黄灿灿。
明天给她一个惊喜。
——第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