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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自己的心跳

龙族——黄金瞳与破碎王座

大巴在高速公路上开了三个小时,路明非靠着窗户睡了一路。他做梦了,梦里的他没有站在倒金字塔里,也没有站在世界树前,而是站在一个很普通的阳台上。阳台很小,只能站一个人,栏杆上锈迹斑斑,晾着一件白色的衬衫,风把衬衫吹得鼓起来,像是一个没有身体的人在走路。他伸手摸了摸那件衬衫,布料是干的,硬邦邦的,像是被太阳晒过太多次。阳台对面是一排排灰色的居民楼,楼与楼之间拉着电线,电线上站着一排麻雀,它们歪着头看着他,像是在说“你回来了”。

诺诺推了他一下,他醒了。车窗外的风景已经从田野变成了楼房,灰色的、密密麻麻的、像是从地上长出来的水泥森林。大巴正在减速,拐进一个破旧的客运站,站牌上写着“六里桥”三个字,油漆已经掉了色,“桥”字的木字旁只剩下一个竖。

“到了?”路明非揉了揉眼睛。

“到了。”诺诺说,“你的北京。”

路明非从行李架上拿下那个破行李箱,轮子在地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像是有人在用指甲刮黑板。诺诺跟在他后面,背着一个双肩包,包里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东西。芬格尔没来,他留在了学院,说是有服务器要修,但路明非怀疑他只是不想坐长途大巴,因为他说过“大巴上的厕所太臭了”。

他们走出客运站,阳光刺得路明非眯起了眼睛。北京的秋天比学院那边更干燥,风刮在脸上像是一把把细小的刀子,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说不出的味道——像是灰尘、汽油、和糖炒栗子混在一起的味道。路明非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和人,突然觉得陌生。他在这座城市住了十八年,但此刻它看起来像是一座他从未到过的城市。

“你家在哪?”诺诺问。

“海淀。学院路那边。”

“打车还是坐公交?”

路明非掏了掏口袋,摸出了乔薇尼给他的两百块。他想了想,把钱放回去。“坐公交。省钱。”

他们在路边找到了公交站牌,等了一辆旧得快要散架的公交车。车上人不多,路明非拉着行李箱挤到后排,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诺诺坐在他旁边,把双肩包放在腿上,双手抱着,像是一个在保护宝藏的守财奴。

公交车走走停停,每一站都有人上下。路明非看着窗外的街景,试图在那些陌生的店铺和建筑中找到熟悉的影子。那家卖煎饼果子的摊子还在,老板换了一个人,但味道应该没变。那家书店关门了,招牌拆了,现在是一家卖手机的店。那个十字路口,他曾经在这里等红灯,被一辆电动车撞了,膝盖破了皮,疼了三天。

车开了四十分钟,到了学院路。路明非拉着行李箱下了车,站在一个老旧的小区门口。小区的铁门开着,门卫室里的老头低着头打瞌睡,收音机里放着京剧,咿咿呀呀的,像是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就是这里。”路明非说。

他走进小区,脚下的水泥路坑坑洼洼的,积着昨天的雨水,踩上去溅了一裤腿。他绕过一栋楼,又绕过一栋楼,走到最后一排的单元门前。门是灰色的,防盗门上的漆已经起皮了,露出一块一块的铁锈。他站在门前,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铜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一下。锁芯卡住了,拧不动。他拔出来,又插进去,用力一拧,咔嚓一声,开了。

门后是一个窄小的楼道,墙上贴满了小广告——通下水道的、修空调的、开锁的、搬家的,层层叠叠,像是一幅拼贴画。路明非拉着行李箱走上楼梯,楼梯的扶手是木头的,摸上去粗糙,上面的油漆已经被磨光了,露出木头本身的颜色,深褐色的,像是被时间泡过。

他爬上了三楼,站在一扇门前。门上贴着一张褪色的春联,横批是“家和万事兴”,“和”字已经掉了,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印子。他拿出钥匙,插进锁孔,这次很顺滑,像是锁孔还记得这把钥匙。

门开了。

屋子里的空气闷闷的,像是很久没开过窗。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金线。路明非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他看着屋里的一切——客厅很小,一张折叠桌,两把椅子,桌上放着一个空花瓶,瓶子里插着一支干枯的玫瑰花。厨房的灶台上落满了灰,油烟机的开关上贴着一层油膜,黄黄的,像是琥珀。

他走进去,把行李箱放在墙角,然后走到窗前,拉开了窗帘。阳光涌进来,照亮了每一个角落。灰尘在光线中飞舞,像是无数颗微小的星星。

诺诺站在门口,没有进来。“我能进吗?”

路明非回头看着她。“这是你家?”诺诺问。

“不是我家。是我小时候住的地方。”

“那你现在住哪?”

“就住这。”

诺诺走了进来,关上了门。她四处看了看,用手指抹了一下桌面,指尖上沾了一层灰。“好久没人住了。”

“三年。”路明非说,“我妈走后,就没人来过了。”

他走进厨房,拧了一下水龙头。水龙头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叫声,像是被吵醒的老人,然后吐出了一股棕色的水,水流了一会儿,变清了。他用手接了一捧水,洗了把脸,水凉得他打了个哆嗦。

诺诺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你打算在这住多久?”

“不知道。先住着。”

“然后呢?”

“然后找工作。”

“什么工作?”

“不知道。可能去奶茶店。”

诺诺没有再问了。她从背包里拿出一包湿巾,开始擦桌子和椅子。一张一张地擦,擦得很仔细,像是在擦一件珍贵的瓷器。路明非站在旁边,看着她擦,突然觉得自己应该帮忙。他走进卫生间,找到一块抹布,黑的,硬邦邦的,像是一块石头。他用水泡了泡,搓了搓,抹布变软了,水变成了黑色。他拧干抹布,走到客厅,开始擦窗户。

两个人打扫了三个小时。客厅变干净了,厨房变干净了,卫生间变干净了。路明非把床单从柜子里翻出来,抖了抖灰,铺在床上。床单是蓝色的,洗得发白,上面有几个破洞,但还算干净。诺诺把自己的双肩包放在椅子上,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天空。太阳快落山了,天空变成了橙红色,云层像是被火烧过一样。

“路明非。”

“嗯。”

“你饿吗?”

“饿。”

“出去吃?”

“没钱。”

诺诺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五十块的纸币,在路明非面前晃了晃。“我请客。”

“你不是也没钱吗?”

“芬格尔上飞机前塞给我的。说‘给路明非买几顿好的,他太瘦了’。”

路明非想说“芬格尔什么时候这么大方了”,但话到嘴边变成了一句“走吧”。他们出了门,走下楼,走出小区,走到了学院路的那条街上。路两边的店铺亮着灯,有卖麻辣烫的、有卖烤串的、有卖煎饼果子的,还有一家奶茶店,招牌上写着“茶言茶语”,和学院门口那家一模一样。

“这家是连锁店?”路明非问。

“可能是山寨的。”诺诺看了看招牌,“‘茶言茶语’的‘茶’字少了一横。”

路明非抬头看,果然,“茶”字最下面那一横没了,变成了“艹”下面一个“余”。他笑了。“那还喝吗?”

“喝。山寨的也行。”

他们走进奶茶店,买了两杯波霸奶茶,少糖加冰。路明非端着奶茶站在路边,喝了一口,甜的,珍珠是软的,奶味淡了一点,但还行。

“比学院那家差远了。”路明非说。

“将就喝。”

他们站在路边,喝完了奶茶,把杯子扔进了垃圾桶。然后往回走,走回了那个老旧的小区,走回了那间小小的两居室。

诺诺坐在床上,路明非坐在地上,靠着床沿。两个人没有开灯,窗外的路灯光透了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方形。

“诺诺。”

“嗯。”

“你什么时候回去?”

“回哪?”

“回学院。”

诺诺沉默了一会儿。“不回了。”

“你不回学院?你不上课了?”

“毕业了。不用上课了。”

“那你住哪?”

“住这。”

路明非愣了一下。“这只有一张床。”

“你睡地上。我睡床。”

“地上有蟑螂。”

“那你睡床上,我睡地上。”

“不行。”

“那一起睡床上。”

路明非觉得自己的脸在发烧。他张了张嘴,想说“这不合适”,但诺诺已经躺了下来,把被子拉到了下巴。她侧过身,背对着他,留出了一半的床。

“上来。”诺诺说,“别磨蹭。”

路明非犹豫了三秒钟,然后爬上了床。床很小,两个人躺在上面,肩膀碰着肩膀。他能感觉到诺诺的体温,隔着衣服,暖暖的。他不敢动,怕碰到不该碰的地方。

“路明非。”

“嗯。”

“你的心跳好快。”

“紧张。”

“紧张什么?”

“紧张你。”

诺诺笑了。她笑的时候,床震了一下,像是一个人在轻轻跺脚。

“睡吧。”诺诺说。

路明非闭上眼睛。一颗心脏在跳。咚,咚,咚。不快不慢,刚刚好。

普通人的心跳。他自己的心跳。

他在自己的家里,躺在一张旧的床上,身边有一个红头发的女孩。

他不知道明天会怎样。

但他知道,今天的奶茶是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