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升机的噪音大得像有一万个电钻同时在耳边开工,路明非觉得自己的鼓膜正在集体写遗书。芬格尔坐在驾驶舱里,嘴里叼着雪茄(没点,因为他上次在机舱里点烟差点把自己炸上天),操作杆夹在腋下,一只手翻着平板电脑上的地图,另一只手在啃鸡腿——路明非不知道他哪来这么多手,这人像是长了一棵手树。
“我们现在去哪?”路明非喊,声音被螺旋桨搅碎了一半。
“卡塞尔!”芬格尔也喊,“学院底下有你要的东西!”
“你怎么知道我要什么!”
“因为路鸣泽托梦给我了!”
路明非低头看了看怀里半透明的路鸣泽。弟弟闭着眼睛,呼吸微弱得像是手机只剩百分之一的电,随时会自动关机。“你托梦给他干嘛?”路明非问。路鸣泽没睁眼,嘴唇动了动:“因为托梦给你,你他妈又不信。”
乔薇尼坐在后排,沉默地看着窗外。云层在舷窗外飞速后退,阳光在云海上铺了一层金色的毯子。她突然开口:“你爸不会死。他有太多复制体了。”
“我没问他。”路明非说。
“你在想他。”
“我在想晚饭吃什么。”
乔薇尼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说“你骗谁呢”,但她没拆穿。她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在手指间转了两圈,又塞了回去。飞机上不能抽烟,何况她根本没点。
芬格尔把平板递过来,屏幕上是一张建筑蓝图,看起来像是卡塞尔学院的地下结构。路明非看过无数次学院的平面图,但从没见过这一层——地底下还有十几层,最深的地方标着一个红色的骷髅头,旁边写着“世界树之根入口(大概)”。
“这个‘大概’是什么意思?”路明非问。
“意思是我也不确定。”芬格尔理直气壮地说,“这张图是我从EVA的数据库里偷的,加密等级是‘如果你看到这行字你已经死了’。所以我可能已经死了,你现在在跟一个鬼说话。”
“那你把鸡腿给我吃。”
芬格尔立刻把鸡腿藏到身后。“鬼也要吃东西。”
路鸣泽突然睁开了眼睛。金色的瞳孔只剩下一圈淡淡的光晕,像是一个快要熄灭的萤火虫。他盯着天花板(或者说机舱顶),嘴唇在动,声音小得像是在跟自己的心跳商量事情。
“世界树之根……在学院地下……祭坛的钥匙……是黑王完整的心跳。”
“我的心跳不够完整吗?”路明非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心跳咚咚咚,像是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兔子在撞墙。
“不够。你需要……另一半。”路鸣泽的手从毯子里伸出来,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在我这里。但快没了。”
路明非握住他的手,冰冷,像握着一根从冰箱里拿出来的香肠。“那就把你的给我。”
“给了你,我就没了。”
“你已经快没了。”
“那再撑一会儿。”路鸣泽笑了一下,笑容虚弱的像是被水泡过的饼干,“我还想……看看你当黑王的样子。”
“我不当黑王。”
“那你当什么?”
“当图书管理员。”
路鸣泽沉默了三秒钟。“……你这个理想也太他妈没出息了。”
芬格尔在前排笑得差点把操作杆拔下来。直升机晃了一下,路明非的头撞上了舷窗,玻璃上留下一个油乎乎的头印。他揉了揉脑门,发现舷窗外面多了一个东西——不是云,不是鸟,是一架黑色的无人机,机身上印着卡塞尔学院的校徽,镜头正对着他们。
“被发现了。”芬格尔说,“学院派无人机来查户口了。”
“他们知道我们在飞机上?”
“他们知道你从避风港跑出来了。你爸在倒金字塔崩塌前发了一条加密广播,说‘实验体已逃脱,危险等级S+,格杀勿论’。”
路明非愣了一下。“他发广播杀我?”
“他发广播杀黑王。”芬格尔耸了耸肩,“你现在在他眼里不是儿子,是一个行走的核弹头。”
“那我是不是该改名叫‘小男孩’?”
“你顶多叫‘小丧气蛋’。”
无人机绕了他们一圈,然后掉头飞走了。芬格尔的脸色却没有轻松下来,反而变得比刚才更难看。“它不是在监视我们。它在指引我们。”
“指引我们去哪?”
“去学院。但它飞的方向……是学院后面的墓地。”
路明非觉得自己的脊背凉了半截。卡塞尔学院的墓地他去过,里面埋的都是执行部牺牲的专员,墓碑上刻着他们的名字、生卒年和死因——大部分死因都是“屠龙任务中英勇牺牲”。但墓地底下还有一个更深的墓穴,是学院创始人的安息之地。那个创始人叫阿尔伯特·卡塞尔,据说死于三百年前,但没人见过他的尸体。
“老人。”路明非说。
“什么?”芬格尔没听清。
“十二圆桌会议的那个‘老人’,活了六万年的那个。他的化名就是阿尔伯特·卡塞尔。学院是他建的。”
芬格尔的雪茄从嘴里掉了出来,落在操纵杆上,滚了两圈,掉进了座椅缝隙里。他没有去捡,因为他的手在发抖。“你是说,我们的祖师爷,是那个要毁灭世界的疯子?”
“他是要终结龙族,不是毁灭世界。”
“有区别吗?”
路明非想了想。“有。一个杀所有人,一个只杀混血种。”
“那更他妈过分啊!”
直升机开始下降,云层从白色变成灰色,再从灰色变成黑色。卡塞尔学院出现在视野里,城堡式的建筑在夕阳下拖着长长的影子,像是一只趴在地上的巨兽。但学院上空的天空不正常——有一团漩涡状的云在旋转,云层的中心是黑色的,边缘是金色的,像是有人在天上画了一只眼睛。
那只眼睛在看着他们。
“别降落。”乔薇尼突然说,“有埋伏。”
芬格尔已经来不及拉起了。直升机的起落架触到了地面,发出一声金属的呻吟。停机坪上站着三十多个人,穿着黑色的执行部制服,手里拿着炼金武器,枪口对准他们。领头的是一个白发老人,穿着剪裁得体的西装,手里拄着一根金属拐杖,拐杖的顶端刻着龙文——那是言灵增幅器。
昂热。
路明非以为自己看错了。昂热不是在第四卷的时候死了吗?不,那是第一卷的设定?等等,时间线有点乱。他晃了晃脑袋,把混乱的记忆甩出去。昂热确实在之前的战斗中受了重伤,但没死,只是躺了半年。现在他站得笔直,眼神锐利得像手术刀,嘴角挂着一丝微笑——那种“我知道你不知道我知道什么”的微笑。
“路明非。”昂热的声音平静得像湖面,“好久不见。”
“校长。”路明非从直升机上跳下来,脚踩在地上,膝盖软了一下,“你是来抓我的?”
“我是来救你的。”
“你手里拿的是言灵增幅器,不是鲜花。”
昂热低头看了看拐杖,笑了。“习惯。老年人需要拐杖。”
他身后的三十多个执行部专员没有一个人笑。他们的枪口纹丝不动,保险早就关了,手指搭在扳机上,随时可以把他打成筛子——如果路明非还是普通人的话。但他不是普通人了。他的右臂上还残留着金色的龙鳞,虽然大部分已经褪去,但手背上还有几片,在夕阳下闪着光。
“你的血统不稳定。”昂热说,“跟我走,我可以帮你稳定。”
“跟你走,然后被你关进地下实验室,当小白鼠?”
“如果你非要这么理解的话。”
路明非笑了。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把炼金匕首(乔薇尼给他的那把),刀刃在夕阳下反射出红色的光。他没有指向昂热,而是指向了自己的手掌,轻轻划了一下。血珠渗出来,金色的,不是红色的。
金色的血。
昂热的眼神变了。
“你已经融合了黑王的心脏碎片。”昂热说,“你现在是半黑王了。”
“所以你能杀我吗?”
“不能。”昂热把拐杖插在地上,双手叠在杖头上,像是在思考人生,“但我可以帮你控制它。你不想变成怪物吧?”
路明非看了看自己金色的血,又看了看昂热的脸。他想起了黑王记忆中的那个画面——年轻的昂热站在黑天鹅港的废墟前,对着通讯器说“零号胚胎已经植入目标家庭。观测开始。”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昂热从一开始就知道他是谁,从一开始就在把他往黑王的路上推。
“你是‘老人’的棋子。”路明非说。
“我是‘老人’的合作者。”昂热纠正道,“不是棋子。我们有共同的目地——终结龙族。”
“那你怎么不早点杀了我?在我还是婴儿的时候,掐死我,不就什么事都没了?”
昂热沉默了几秒钟。“因为下不了手。”
“骗人。”
“真的。”昂热的眼神变得柔和了一些,像是想起了什么遥远的事,“你小时候……很可爱。像一只小猫。”
路明非觉得自己的三观在那一刻碎裂了,像一块被锤子砸中的玻璃。昂热说他小时候很可爱。活了快两百岁的昂热,杀龙不眨眼的昂热,说他可爱。这个世界疯了吧。
“跟我走。”昂热伸出手,“我不会伤害你。我保证。”
“你的保证值多少钱?”
“值一条命。你的。”
路明非犹豫了。他回头看直升机,芬格尔在驾驶舱里对他做口型,那口型好像是“别去”,又好像是“去吧”,又好像是“我鸡腿没了”——他实在读不准。乔薇尼已经下了飞机,站在他身后,骨刀握在手里,刀尖低垂,没有指向任何人,但随时可以抬起来。
“妈。”路明非说。
“嗯。”
“信他吗?”
乔薇尼看着昂热,看了很久。然后她说:“信一半。”
“哪一半?”
“‘不会伤害你’那一半。‘保证’那一半不信。”
昂热笑了。“你妈还是这么了解我。”
路明非叹了口气,把匕首收起来,走向昂热。身后的芬格尔大喊:“你真的去啊?!”路明非头也没回,挥了挥手。“帮我照顾路鸣泽。他要是醒了,告诉他我去借本书。”
“借什么书?!”
“《龙族编年史》。诺诺借了一百多周没还,我去要回来。”
芬格尔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他妈真是个人才。”
路明非跟着昂热走进了学院的大门。身后,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两根黑色的绳子,系在地面上,解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