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来的时候嘴里有铁锈味,路明非以为自已咬破了舌头。
他挣扎着从碎石堆里爬起来,后背的骨头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像是有人在用老式打字机在他脊椎上敲。避风港的天花板没了,不,不是天花板——是天空本身裂开了,琥珀色的光芒从裂缝里漏下来,像是一个坏掉的蛋黄流了一地。他盯着那道裂缝看了三秒钟,然后低头吐了一口唾沫,红色的,确实是血。
“你醒了。”乔薇尼的声音从左边传来,平静得像是问他早上想吃什么。
路明非转过头,看见他妈蹲在一根倒下的石柱旁边,手里夹着一支烟,牌子是中南海,烟雾从她指间飘上去,在天花板的裂缝处被琥珀色的光吞掉。她脸上有灰,衣服上有灰,头发上有灰,但眼神干净得不像一个刚从废墟里爬出来的人。
“我爸呢?”路明非问,声音像是砂纸磨过的。
“出去了。说去看看龙王苏醒的情况。”乔薇尼弹了弹烟灰,灰烬掉在地上,和碎石混在一起分不清,“那是三天前的事。”
三天。路明非想骂一句脏话,但嗓子太干了,只发出一声嘶哑的气音。他低头看自已的双手——手背上的皮肤正在变透明,不是夸张,是真的能隐约看到下面的血管和骨头,像是有人把他的皮肤调成了半透明模式。这是尼伯龙根消散的征兆,这个避风港正在像一块方糖一样溶化进虚空里。
“要么现在杀了我,要么跟我走。”乔薇尼站起来,从腰间拔出一把炼金匕首,刀刃上刻着细密的龙文,在琥珀色光线下泛着暗红色的反光。她把匕首递过来,刀柄朝前,像是递给一个老朋友。
路明非看着那把刀,又看了看他妈的脸。“你就不能正常一点说话吗?比如‘儿子快跑’之类的。”
“那样太慢了。”乔薇尼把匕首塞进他手里,冰凉的刀柄硌着他的掌纹,“跟我走,路上说。”
他们没有走楼梯,因为这里根本没有楼梯。避风港是一个倒悬的建筑,路明非在跟着乔薇尼跑过一条倾斜的回廊时才反应过来——他们是在往下走,但感觉像是往上爬,重力方向乱七八糟的,他的内耳平衡系统已经在罢工边缘疯狂试探。两边的墙壁上嵌着发光的晶石,有的亮有的暗,像是一排排坏掉的路灯。
“这里是龙巢。”乔薇尼边跑边说,声音在回廊里弹来弹去,“你爸和我被派来看守它,看守最底层关着的东西。”
“路鸣泽。”路明非说。
乔薇尼没有回答,只是加快了脚步。她的运动鞋踩在石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节奏稳得像节拍器。路明非跟在后面,胸口闷得像是被人塞了一团湿棉花,每呼吸一口都能闻到血的味道——不是他的,是路鸣泽的。他记得上次看到路鸣泽本体的样子,灰白色的身体被昆古尼尔钉在水银池里,胸口的长枪嵌在逐渐愈合又被破坏的循环中,像一个永远修不好的BUG。
“你爸变了。”乔薇尼突然说,“他开始相信,那个东西可以被用来拯救世界。”
路明非想说“哪个东西”,但一张嘴就被脚下的碎石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栽去,膝盖磕在石板上,疼得他眼冒金星。乔薇尼头也没回,伸手一把拽住他的后领,像拎小鸡一样把他提了起来。
“小心点。这里的石板会吃人。”她说。
路明非低头看了一眼刚才磕到的那块石板,上面有暗红色的纹路,像是血管。石板微微起伏,像是——在呼吸。
“操。”他说。
“别骂了,省点力气。”
他们继续跑。回廊尽头是一扇青铜门,门上刻着密密麻麻的龙文,路明非一个字都不认识,但那些文字在光线下扭来扭去,像是在嘲笑他的无知。乔薇尼从口袋里掏出一块令牌,按在门中央的一个凹陷里,青铜门发出一声沉重的呻吟,缓缓打开。
门后是一个巨大的圆形房间,房间中央有一口井。井口直径大概三米,往里面看,什么都看不到,只有无穷无尽的黑暗,像是有人把一口井挖穿到了地球的另一边。井沿上刻着一圈文字,这次路明非能看懂了,因为那些字在自动翻译成中文——或者说,他的大脑在自动解码龙文,像一个不要钱的有道词典。
“倒金字塔第一层。时间的褶皱。”乔薇尼说着,从井沿上拿起一根绳子,绳子的一端系着一个铁钩,“这里的时间流速和外面不一样。外面一小时,里面一天。”
路明非算了一下,如果他们在里面待三天,外面就过去了……他放弃了计算,因为数学不好的设定已经刻进了他的DNA里。
“下去。”乔薇尼把绳子递给他。
“你先下。”路明非说。
“你是S级。”
“S级的是以前的我,现在我连言灵都放不出来。”
“那你更要下。”乔薇尼面无表情地说,“摔死了不心疼。”
路明非觉得他妈的逻辑好像哪里不对,但还是抓住了绳子,把铁钩挂在井沿上,深吸一口气,往下爬。绳子粗糙得像是砂纸,磨得他手心发烫。井壁上有凸起的石头可以踩,但每一块石头都在微微颤动,像是活物的脉搏。
他往下爬了大概二十米,抬头看,井口已经变成了一个小小的光点。乔薇尼跟在他后面,动作比他利索多了,一看就是老手。
“你以前到底是干什么的?”路明非喘着气问。
“杀龙。也杀人。”乔薇尼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都是为了保护你。”
路明非沉默了。绳子在他手里咯吱咯吱响。
他们花了大概一个小时(还是十分钟?时间在这里已经不可靠了)才到达井底。井底是一个巨大的空间,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像是一个地下体育馆。四周的墙壁上刻满了壁画,路明非掏出手机(竟然还有电),打开手电筒照了一圈,看到了龙、战场、火焰、以及一个熟悉的身影——路鸣泽。
壁画上的路鸣泽站在一个巨大的黑色生物身后,胸口插着一根长枪,表情平静得像是在拍证件照。壁画下方有一行小字,路明非凑近了看,手机光打在那些古老的字迹上:
“背叛者被钉于世界树,直至诸神的黄昏。”
“这不是路鸣泽。”乔薇尼走到他身边,盯着壁画,“这是黑王。黑王把自己钉在了世界树上。路鸣泽只是他的影子。”
路明非想说“你他妈在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变成了一声叹息。他已经习惯了,习惯了所有人都在跟他打哑谜,习惯了真相像剥洋葱一样剥了一层又一层,剥到最后发现里面是空的。
“走吧。”乔薇尼拍了拍他的肩膀,“第二层的入口在前面。”
他们穿过壁画大厅,来到另一扇青铜门前。门没有关紧,留了一条缝,里面有风吹出来,带着一种奇怪的味道——像是医院里的消毒水,又像是学校食堂里的泔水。路明非推开门,手电筒的光扫进去,照出了一排排的培养舱。
整整齐齐,像图书馆里的书架。
每一个培养舱里都有一个人——不,不是人,是婴儿。婴儿蜷缩着,闭着眼睛,身上连着各种管子。路明非走近了一个,手机光照在婴儿的脸上,他愣住了。
那张脸,长得和他一模一样。
不止一个。所有培养舱里的婴儿,都长着他的脸。有的更大一些,像两三岁的孩子,有的更小,像刚出生的胚胎。它们都被泡在淡黄色的液体里,嘴唇微微张开,像是在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
“黑王容器的批量生产线。”乔薇尼说,语气像是在介绍一条汽车流水线,“你爸以为,只要制造足够多的你,就能量产对抗龙王的武器。”
路明非的手在发抖,手机差点掉在地上。他走到最大的一个培养舱前,里面是一个十几岁的少年,穿着白色睡衣,闭着眼,五官精致得像瓷娃娃。和路鸣泽长得一模一样。
“这是第一个成功的容器。我们叫他‘零号’。”乔薇尼说,“他后来逃了出去,带走了另一个女孩。”
路明非知道那个另一个女孩是零。他也知道这个零号就是路鸣泽。他伸手摸了摸培养舱的玻璃,冰冷的触感从指尖传遍全身。
培养舱里的少年突然睁开了眼。
金色的瞳孔,在黑暗中像两盏灯。少年的嘴唇微动,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细语:
“哥哥……救我……”
路明非还没来得及反应,整个第二层开始震动。培养舱一个接一个爆裂,玻璃碎片飞溅,淡黄色的液体流了一地。那些婴儿从破碎的舱体中掉出来,摔在地上,发出湿漉漉的啪嗒声。
然后它们开始蠕动。
皮肤上长出细密的黑色鳞片,嘴巴裂开到耳根,露出密密麻麻的尖牙。它们的眼睛是浑浊的白色,没有瞳孔,像是一颗颗煮熟的鹌鹑蛋。
“跑!”乔薇尼一把拽住路明非的手腕,拉着他往第三层的入口冲去。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千百只虫子在爬。路明非回头看了一眼,看到那些婴儿——不,那些龙兽——正在互相撕咬,吞噬彼此的血肉,然后变得更大、更快、更疯狂。
它们朝他扑来。
乔薇尼从腰间抽出另一把匕首,反手一刀砍掉了一只扑到面前的龙兽的脑袋,黑色的血液溅在她脸上。她面无表情,像是每天都在做这种事。
“你爸一直不让我告诉你,我以前是执行部的A级专员。”她说。
路明非一边跑一边喘:“所以你之前装成家庭主妇装了十八年?”
“不是装。是真的喜欢你爸。”她又是一刀,另一只龙兽被劈成两半,“后来他变了。我也变了。”
他们冲进了第三层的门,乔薇尼一脚踹上门,门缝里传来龙兽的啃噬声,木头碎屑飞溅。她看了一眼手表:“我们在第一层待了2小时,这里已经过了3天。”
路明非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膝盖发软,整个人像是刚从跑步机上摔下来。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已的手——透明的皮肤又扩散了一点,能看到下面的肌肉纤维在微微颤动。
“我会死在这里吗?”他问。
“不会。”乔薇尼说,“你死了,路鸣泽也会死。他不会让你死的。”
路明非想说“路鸣泽已经快死了”,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觉得说了也没用,因为他妈可能早就知道了。
第三层是一条无限长的回廊,一眼望不到头。墙壁上投射出各种各样的画面,像是有人在这里装了一整条街的投影仪。路明非走着走着,发现那些画面是他过去的记忆——高中时被同学嘲笑的瞬间,卡塞尔学院面试时的紧张,诺诺开法拉利带他冲出芝加哥的那个下午,每一次屠龙时的绝望与狂喜。
但这些记忆被篡改了。
每一个关键时刻,他的身后都站着一个人——路鸣泽。那个金发男孩微笑着站在他身后,眼神温柔得像是在看一件即将完成的艺术品。
“你一直都在。”路明非喃喃道。
画面中的路鸣泽仿佛听到了他的话,转头看向他,嘴唇微动:“从黑天鹅港开始。”
回廊尽头,是一段路明非从未经历过的记忆。一个男孩站在冰原上,身后是燃烧的建筑,火光照亮了他苍白的脸。男孩转过身,是路鸣泽的脸,但眼神是路明非的——那种怯懦的、犹豫的、又带着一丝不甘的眼神。
“哥哥,从那天起,我就一直在等你。”记忆中的路鸣泽说,“等了你二十年。”
路明非停下脚步,眼眶发酸。他深吸一口气,把眼泪憋了回去,然后继续往前走。
第四层的门是一扇巨大的圆形拱门,上面没有任何装饰,只有一行龙文,翻译过来是:“献上你的声音,或者献上你的沉默。”
路明非推开门。
门后是一个巨大的圆形剧场,像古罗马的斗兽场,但看台上没有观众,只有一排排空荡荡的石椅。剧场的中央,悬浮着一个灰白色的人影。
路鸣泽的本体。
比上次见面时更加灰败,像是被水泡过的报纸,皱巴巴的,随时都会碎掉。他闭着眼睛,胸口插着昆古尼尔,长枪已经有一半融入了他的身体,金色的光芒从他的伤口处渗出来,一滴一滴地落在地面上,发出像是水滴落入深井的回响。
笛声。
不是真实的笛声,而是从路鸣泽体内传出来的,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吹奏一支无形的笛子。路明非听出来了,那是黑天鹅港的葬笛,路鸣泽曾经哼过的调子。
他冲向路鸣泽,但在距离三米的地方撞上了一道透明的墙。炼金屏障,比钢铁还硬,比玻璃还脆——但他的拳头砸上去,纹丝不动。
“哥哥,你不该来这里的。”路鸣泽睁开眼睛,金色的瞳孔已经黯淡得像两盏快要熄灭的灯。他的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回音,“我被困在这里太久了。久到我忘了外面还有阳光。”
“我他妈来救你!”路明非砸着屏障,指节破皮出血,血溅在透明的墙上,像是红色的墨水在水里晕开。
“不是救。是告别。”
路明非停下砸墙的手,整个人僵住了。他看着路鸣泽,看着那张和自己有着几分相似的脸,看着那双曾经闪耀着狡黠光芒的眼睛如今变得灰暗。
“你有没有发现,”路明非突然说,声音沙哑,“这个系列里所有的‘告别’都特别长?就像某些电视剧的告别集,能拖三集。我现在就在经历第三集的结尾。”
路鸣泽笑了,笑容虚弱的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人话就是:哥,你走吧。我快死了。别让我死在你面前。”
“那你他妈就别死啊!”
路鸣泽没有回答。他抬起手,轻轻触碰了一下屏障,屏障碎裂——不是路明非打破的,是他主动解除的。碎片在空中漂浮了一会儿,然后化为金色的光点消散。
“来吧,哥哥。拿走你剩下的力量。然后忘了我。”
路明非站在原地,拳头还举在半空中,指节上的血滴在地上。他看着路鸣泽,看着那个从第一部开始就一直在保护他、嘲笑他、诱惑他、陪伴他的“弟弟”,看着那个每次都在他最绝望的时候出现、用四分之一生命交换让他成为英雄的小恶魔。
“你不是寄生在我体内的魔鬼。”路明非说,“你是黑王的一半。我也是黑王的一半。”
路鸣泽眨了眨眼,黯淡的金色瞳孔里闪过一丝惊讶。“你怎么知道的?”
“壁画上写了。‘背叛者被钉于世界树’。”路明非的声音在发抖,“你不是背叛者,你是被分裂出来的那一半。秘党把你关在这里,当实验品。他们把我送走,当棋子。”
“哥哥,你变聪明了。”路鸣泽笑了,“是因为快死了吗?”
“你闭嘴。”
路明非走上前,站在路鸣泽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米。路鸣泽的身体悬浮在半空中,比他高出一个头,但他还是伸出手,够到了路鸣泽的脸。
触感冰冷,像是摸到了一块冰。
“拿走吧。”路鸣泽说,手心浮现出一团金色的光,“这是我剩余的全部力量。拿走了,你就完整了。你就是真正的黑王了。”
“我不要完整。我要你活着。”
“哥哥,我已经死了二十三年。现在只是停灵。”
路明非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滚烫的泪水划过脸颊,滴在路鸣泽灰白的手背上。路鸣泽看着那滴泪,眨了眨眼。
“你知道吗,我一直很想吐槽你。”路鸣泽说,“你的《星际争霸》打得真烂。但你是我哥,所以我不说。”
路明非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容里夹着眼泪。“你会打星际?”
“我可是黑王半身。我连现实都能修改,打游戏需要你教?”
“那你以前为什么不帮我打?”
“因为看你输比较有意思。”
两个人对视着,都笑了。笑声在圆形剧场里回荡,然后渐渐消散,变成沉默。
“该走了。”路鸣泽说。
路明非握住了那团金色的光。
瞬间,他的脑海中涌入无数记忆——不是他的,是黑王的。他看到了一万年前的战场,看到了四大君主跪拜在自己脚下,看到了白王背叛的瞬间,看到了一柄长枪刺穿自己胸口。那是昆古尼尔。而持枪的人,长着和昂热一模一样的脸。
记忆的最后,年轻的昂热站在黑天鹅港的废墟前,对着通讯器说:“零号胚胎已经植入目标家庭。观测开始。”
通讯器那头是路麟城的声音:“明白。‘黄昏计划’第一阶段完成。”
路明非退出记忆,浑身冷汗。他看着路鸣泽,后者已经陷入了半昏迷状态,身体变得更加透明。
“你知道这件事吗?”路明非问。
路鸣泽微弱地点头。“知道。但我不想告诉你。因为……你会恨他们。而我不想让你恨任何人。”
路明非深吸一口气,抱起了路鸣泽——轻得像一个空壳,像一捆干柴。他转头看向乔薇尼,他妈正站在剧场门口,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眶是红的。
“妈,我们往上走。我要去找昂热问清楚。”
乔薇尼沉默了片刻。“他不在上面。他在第七层。和你爸在一起。”
路明非没有犹豫,抱着路鸣泽,走向剧场的出口。身后的圆形剧场开始崩塌,碎石坠落,灰尘扬起,像是一场葬礼的尾声。
他走进回廊,走进黑暗,走进那扇通往下一层的门。
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一声,两声,三声。
像是心脏在跳动。
像是路鸣泽在说——别回头。
他没回头。
他没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