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就这样在书桌前坐了一个上午,肖战写作业,王一博在旁边陪他,偶尔讲题,偶尔沉默,偶尔做一些让肖战心跳加速的小动作——比如帮他翻书页,比如把他垂下来的碎发别到耳后,比如在他做对一道大题的时候,用手指在他手背上画了一个小小的对勾。
那个对勾画了不到两秒钟,但肖战觉得那个对勾印在了他的皮肤上,洗都洗不掉。
中午的时候,肖战的妈妈打来电话,说中午不回来吃饭了,冰箱里有菜,让他自己热一下。
挂了电话,肖战走到厨房,打开冰箱,看着里面的食材发呆。他会做饭,但仅限于把东西煮熟的程度,谈不上好吃,只能说能吃。
“我来。”王一博又说了这两个字。
“你会做饭?”
“会一点。”
“你什么时候学的?”
王一博没有回答,只是从他手里拿过围裙,套在脖子上,然后把手伸到身后去系带子。他的动作不太熟练,系了好几次都没系好,带子从手里滑了好几次。
肖战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终于看不下去了,走过去帮他系。
他站在王一博身后,拉起两根带子,交叉,绕一圈,打一个结。整个过程不超过五秒钟,但这五秒钟里,他的鼻尖几乎要碰到王一博的后背了。
他闻到那股熟悉的洗衣液的味道,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温度——人是有温度的,不是体温,是另一种更抽象的温度,是只有离得很近很近才能闻到的、属于那个人独有的气息。
“好了。”肖战退开一步,声音有点不自然。
王一博转过身,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去处理冰箱里的食材了。
他做菜的方式和他做所有事情一样——专注、有条理、不喜欢说话。他把菜洗好切好,葱姜蒜备好,锅烧热倒油,油热了下葱姜蒜爆香,然后下菜翻炒,加盐加糖加酱油,每一个步骤都做得很认真,像是在完成一件作品。
肖战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那种感觉叫什么,他说不上来。不完全是心动,不完全是喜欢,不完全是感动。它是一种更复杂的、更深层的东西,像是把心动、喜欢、感动、安心、踏实、温暖全部混在一起,搅匀了,然后一口闷下去。
很呛,很烈,但喝完浑身都暖和了。
“你什么时候学的做饭?”肖战又问了一遍。
“这个暑假。”
“为什么?”
王一博把火关小,盖上锅盖,转过身看着他。
“因为我妈说,以后要是有了喜欢的人,总要会做几个菜。”
肖战的心脏猛地撞了一下胸腔,像有人拿锤子从里面敲了一下。
他看着王一博,王一博也看着他。厨房的灯光打在他脸上,把他的五官照得很柔和。他的表情还是很平静,平静得像在做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学做饭,为了以后能给喜欢的人做。
但肖战知道,对王一博来说,这个“以后”不是某个模糊的、遥远的未来,而是现在,是今天,是这个中午,是这盘正在锅里闷着的红烧排骨。
他为了今天,在这个暑假学了做饭。
他为了今天,等了三年。
他为了今天,做了那么多的准备——学做饭、学克制、学等待、学在不打扰的前提下对一个人好。
而这些,肖战以前都不知道。
“王一博。”他的声音有些哑。
“嗯。”
“你为什么……从来不说?”
王一博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过身,打开锅盖,用铲子翻了翻锅里的排骨,然后把锅盖盖上,火调大了一点。
做完这些,他才开口。
“因为我怕说了,就连在你身边的机会都没有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背对着肖战,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晰,像雨点打在玻璃上,一下一下的,清清楚楚的。
肖战靠在门框上,眼眶又热了。
他想说“你傻不傻”,想说“你怎么这么笨”,想说“你说了我也不会跑”。
但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因为他的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紧紧的,酸酸的。
他终于明白了一件事——王一博的沉默不是不在乎,是太在乎了。在乎到不敢冒险,不敢试探,不敢越雷池一步。他宁可把所有的喜欢都藏在那些不起眼的小事里,也不愿意冒着失去肖战的风险说出那四个字。
他等了三年,不是因为他不急,是因为他怕。
他怕说出来之后,连“好朋友”这个身份都保不住。
所以他把“我喜欢你”变成了一杯插好吸管的豆浆,一个帮你收好的书包,一句轻描淡写的“晚安”。
他把所有的心意都放在这些小事里,放在你每天都能看到、但不会多想的地方。
然后等你发现。
因为如果你自己发现了,那就说明你也准备好了。
如果你永远发现不了,那他就会把这些话一直藏下去,藏在每一天的日常里,藏在每一个不起眼的瞬间里,藏在那些你以为是“习惯”的习惯里。
藏一辈子。
肖战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了王一博。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他只是觉得必须这么做。如果不做点什么,他的心就要炸开了,他的胸腔就要被那些满得快要溢出来的情绪撑破了。
所以他就抱了。
他的手臂环在王一博的腰上,脸贴着他的后背,隔着薄薄的卫衣面料,能感觉到他的体温,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因为惊讶而停顿了一瞬,能感觉到他的身体从僵硬慢慢变得柔软。
王一博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他就那样站着,手还拿着锅铲,锅里的排骨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过了几秒,他放下了锅铲,抬起手,覆上了肖战环在他腰上的手。
他的手掌很大,很温暖,把肖战的手背严严实实地盖住了。
“怎么了?”他问,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只说给肖战一个人听的。
“没什么。”肖战的声音闷在他的后背上,“就是想抱一下。”
王一博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握了握肖战的手。
“可以。”他说。
就两个字,但肖战听出了很多层意思——“可以抱”是其中最简单的一层,更深层的是“你可以随时抱我,不需要理由,不需要解释,随时都可以”。
这就是王一博式的纵容。
不会说甜言蜜语,不会做浪漫的事情,但你想要的一切,他都会给你。
只要你开口。有时候甚至不用开口,他就能从你的眼神里读懂你的需求,然后默默地去满足它。
肖战把脸埋得更深了一些,闭上眼睛,听着锅里排骨咕嘟咕嘟的声音,听着抽油烟机嗡嗡的声音,听着王一博平稳的呼吸声。
他想,如果时间可以停在这一刻就好了。
不需要什么轰轰烈烈的爱情故事,不需要什么惊天动地的告白场景,就是现在这样——他在厨房里做排骨,我在后面抱着他,锅里的热气模糊了他的轮廓,但模糊不掉他肩膀的弧度。
这样就够了。
真的就够了。
过了不知道多久,王一博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
“排骨要糊了。”
肖战“哦”了一声,松开手,退开一步。
锅里的排骨确实快要收汁了,王一博赶紧关火,把排骨盛出来。排骨烧得红亮亮的,裹着浓稠的酱汁,上面撒了一点葱花,看起来和饭店里卖的一样好看。
“你确定你这是‘会一点’?”肖战看着那盘排骨,难以置信。
“就是会一点。”
“这叫会一点,那我煮泡面算什么?”
“算生存。”
肖战被噎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两道月牙。
他们把饭菜端到餐桌上——红烧排骨、清炒时蔬、一碗紫菜蛋花汤、两碗白米饭。
肖战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然后就愣住了。
不是因为难吃,是因为太好吃了。排骨炖得很烂,一抿就脱骨,酱汁的味道完全渗进去了,咸中带甜,甜中带鲜,好吃到他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
他抬头看着王一博,嘴里还咬着排骨,眼睛瞪得圆圆的。
王一博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低头夹了一筷子青菜:“不好吃?”
肖战使劲摇头,然后使劲点头,整个人处于一种混乱的状态。
“好吃。”他终于把那块排骨咽下去了,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可思议的惊叹,“特别好吃。王一博,你确定你是这个暑假才学的?”
“嗯。”
“你确定你不是天才?”
王一博想了想,说:“可能是我妈教得好。”
肖战忍不住笑了,又夹了一块排骨。
他想,如果以后每天都能吃到王一博做的饭,那他的体重可能会在三个月内突破历史新高。但他不在乎,因为这是他用十八年的生命换来的——第一次有人说“我等你”,第一次有人说“你不是‘任何人’”,第一次有人为了他学做饭,第一次有人把排骨炖得这么好吃。
这些东西加起来,值得他胖十斤。
吃过午饭,王一博帮他把碗洗了,厨房收拾干净,然后看了一眼手机。
“我该走了,下午有训练。”
肖战心里“咯噔”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突然往下坠了坠。
他知道王一博要走的,他知道的。但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心里还是涌起了一种难以描述的不舍——就像你刚得到一件很珍贵的礼物,还没捂热,就有人跟你说“我先拿走了”。
他知道这不是“拿走了”,只是“暂时放一放”,但那道裂缝还是出现了,不大,但足够让一些失落感从里面漏出来。
“哦。”他说,声音尽量平静。
王一博看着他,看了几秒钟。
“你那个‘哦’是什么意思?”
“就是‘哦’的意思。”
“不是。”
“那是什么?”
“是你不想让我走,但你不好意思说。”
肖战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自己说不出反驳的话。因为王一博说对了。他的每一个“哦”背后都藏着一大段话,但他只会说一个“哦”,然后把所有的话都咽回去。
王一博拿起放在沙发上的外套,穿上,拉好拉链,然后把手机揣进口袋里。
他走到门口,换好鞋,然后转过身看着肖战。
“我明天还来。”他说。
肖战点了点头。
“晚上给你发消息。”王一博又说。
肖战又点了点头。
“那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肖战想了想,说:“路上小心。”
王一博皱了皱眉。
“就这个?”
“还有……训练别太累。”
王一博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肖战。”
“嗯?”
“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肖战愣住了。他仔细想了想,自己应该没有忘记什么重要的事情——早上该说的都说了,该抱的也抱了,该吃的也吃了,没有遗漏啊。
“忘了什么?”他问。
王一博没有回答。他伸手,拉住了肖战的手腕,轻轻把他往自己的方向拽了一下。
肖战没站稳,往前踉跄了一步,然后整个人就被王一博拉进了怀里。
又一个拥抱。
但这次和昨晚不一样。昨晚的拥抱是小心翼翼的、试探性的、带着“可以吗”的询问。而今天这个拥抱是笃定的、霸道的、不容拒绝的。
王一博一只手揽着他的腰,另一只手按着他的后脑勺,把他整个人箍得紧紧的,紧到肖战觉得自己快要被他揉进身体里了。
“这个。”王一博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带着胸腔的震动,“你忘了这个。”
肖战被他抱得快要喘不过气了,但他一点都不想挣扎。
他把脸埋在王一博的肩窝里,又一次闻到那股洗衣液的味道,闻到属于王一博的、独一无二的气息。
他想,也许“忘了”的不是他,是王一博。
王一博忘了自己已经给过太多拥抱、太多触碰、太多让肖战心跳加速的瞬间了。他忘了自己已经做得够多了,多到肖战不需要更多也能确定他的心。
但王一博不这么觉得。
他觉得永远不够。
给多少都不够。
抱多久都不够。
这个拥抱持续了很久,久到肖战觉得自己的心跳和王一博的心跳慢慢变成了同一个频率,像两条河流汇在一起,分不清哪一部分是谁的。
终于,王一博松开手,退后一步,低头看着肖战。
他的眼眶又红了,但这一次他没有忍住,有一滴眼泪从眼角滑了下来,沿着他的脸颊,慢慢地、慢慢地流到下巴,然后滴落在肖战的手背上。
温热的。
肖战低头看着手背上那滴眼泪,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攥了一下。
他从没见过王一博哭。认识他十八年,没见过他掉一滴眼泪。摔伤了不哭,输了比赛不哭,被骂了不哭,被冤枉了也不哭。
但他现在哭了。
因为要分开一个下午。
“你别哭啊。”肖战的声音也跟着哑了,“你下午不是还训练吗,眼睛肿了怎么见人?”
王一博用袖子胡乱擦了一下眼睛,动作有些粗暴,像一个不习惯流泪的人不知道怎么正确地处理眼泪。
“我没哭。”他说,声音闷闷的。
“那你眼睛下面是什么?”
“汗。”
“你冬天出热汗?”
王一博沉默了。
肖战看着他红红的眼眶、倔强的表情和死不承认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可爱。不是那种软绵绵的、糯糯的可爱,是一种硬邦邦的、倔强的、明明已经溃不成军还要假装没事的可爱。
“王一博。”肖战叫他。
“嗯。”
“你过来一下。”
王一博往前走了一步。
肖战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
很快,很短,像蝴蝶停在花瓣上又飞走,轻到你可能根本没感觉到,但它确实发生了。
亲完之后肖战自己先愣住了,像是没想到自己会做出这种事。他的脸从脖子根开始往上红,红得像一只煮熟的虾。
他不是故意的。
不对,他是故意的,但他没想那么多。他只是看到王一博哭了,心里难受,想做点什么让他知道“没事的,就一个下午而已,很快就过去了”。
然后他的身体就替他做了决定。
王一博也愣住了。
他站在原地,手还插在口袋里,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术一样一动不动。他的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从耳垂一直红到耳廓,像两团正在燃烧的小火焰。
他看着肖战,眼睛里的光像碎了的星星,亮得不像话。
“……你干嘛?”他的声音有点发飘,像喝醉了酒的人说话,每个字都踩不到实地上。
“你脸上有东西。”肖战胡说八道。
“什么东西?”
“眼泪。”
“我说了那是汗——”
“汗也要擦。”
两个人对视着,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奇怪的氛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发酵,膨胀,快要撑破这个小小的玄关了。
王一博忽然伸出手,用手指碰了碰自己被亲过的那个地方,动作很轻很轻,像在确认那是不是真的。
然后他的嘴角慢慢弯了起来,不是那种克制的、微微的弧度,是那种藏不住的、从心底里涌上来的、把整张脸都点亮了的笑。
他笑起来真的很好看。
不是“好看”这个词能形容的那种好看,是那种让你觉得世界忽然变得很明亮、很温暖、很值得的那种好看。
肖战看着他笑,自己也笑了。
两个人就这样站在玄关,面对面地笑,像两个傻子。肖战觉得这画面要是被别人看到了一定会觉得他们疯了,但他不在乎。他现在什么都不在乎,只在乎面前这个人,只在乎他笑了,只在乎他笑起来的样子会永远刻在自己心里,直到八十岁都忘不掉。
“我走了。”王一博终于开口了,声音里还带着笑意的余韵。
“嗯。”
“明天见。”
“明天见。”
王一博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快要关上的时候,他又从门缝里探进头来,看着肖战。
“肖战。”
“嗯?”
“你刚才那个——”
“怎么了?”
“下次亲这儿。”
王一博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嘴唇,然后把门关上了。
肖战站在玄关,脸红得像要烧起来,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看着已经关上的门,脑子里反复回放王一博最后那句话、那个动作、那个表情。
他想,完了。
彻底完了。
他这辈子都逃不出这个人的手掌心了。
不是因为这个人有多厉害,而是因为这个人在他心里的位置太深了——深到连他自己都找不到出口,深到他根本不想找出口。
他转过身,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
茶几上还放着早上那张纸条,他拿起来又看了一遍,然后叠好,放进口袋里。
口袋里已经有了一张,现在有了第二张。
他想,他可能需要一个盒子。
一个专门用来装和王一博有关的纸条、票根、卡片、所有不起眼但舍不得扔的东西的盒子。
那个盒子会越来越满,就像他的心一样。
手机震了一下。
王一博:“到家了。”
肖战看着那三个字,弯了弯嘴角。
过了一会儿,又震了一下。
王一博:“你亲我的时候,我心跳停了。”
肖战盯着这行字看了十秒钟,然后整个人倒在沙发上,把脸埋进靠垫里,发出了一声介于笑和尖叫之间的声音。
他拿过手机,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来来回回好几次,最后只发了两个字。
“我也是。”
对面秒回了一个表情——是肖战高二时候拍的一张照片,被抓拍的,笑得很傻很灿烂,被王一博做成了表情包,上面P了两个字:“嘿嘿。”
肖战看着那个表情包,笑出了声,笑到肚子疼。
窗外的阳光很好,梧桐树叶在风中轻轻摇摆,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说些什么。
肖战不知道它们在说什么,但他觉得应该是好话。
因为今天的一切都太好了。
好到不真实。
但又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