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福会走了以后,御书房就不再是御书房了。
刘彻坐在案几后面批奏简,阿福扶着案几的腿,摇摇晃晃地站着。他不会老老实实地站在那里,他总是在动,一会儿抓着案几腿转圈,一会儿蹲下去摸地上的砖缝,一会儿又站起来,仰着小脸看着刘彻。“父——父——”他在喊他。刘彻放下笔,低下头看着他。“嗯。”阿福伸出手,抓住了他的衣角,攥得紧紧的。然后又松开,扶着案几腿,摇摇晃晃地走了两步,走到案几侧面,仰着小脸,看着案几上的竹简。那些竹简堆得像小山,有些是朝臣上的奏疏,有些是他在批的折子,有些是他还没看的。阿福伸手想去够最下面那卷,手太短了,够不着。他又踮了踮脚尖,还是够不着。他转过头,看着刘彻。
“父——父——”刘彻看着他那副够不着又不想放弃的模样,伸出手,把那卷竹简拿下来,递到他手里。阿福接过去,抱在怀里,低下头,翻开了。他看得很认真,小眉头皱着,像是在读什么很重要的东西。可他连字都不认识,他只是在学他父皇的样子。学他父皇低头看竹简的样子,学他父皇皱眉的样子,学他父皇翻页的样子。
刘彻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没有打断他,拿起笔继续批奏简。批了一会儿,他忽然听到竹简落地的声音,抬起头,看到阿福已经把竹简扔到地上了,正扶着案几腿,摇摇晃晃地往门口走。他要去门口。他走到门口,扶着门框,看着外面的天空。天空很蓝,蓝得像一块被水洗过的绸缎。他伸出手,指着天空:“啊!”
李念清走进来的时候,正看到这一幕。刘彻坐在案几后面批奏简,阿福扶着门框,指着天空,嘴里不停地“啊啊啊”,像是在跟天说话。她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父子的背影,没有走进去。他听到她的脚步声,抬起头看着她。她没有说话,只是走过去,蹲在阿福身边,顺着他的手指看着天空。“阿福,你在看什么?”阿福转过头看着她,又指着天空。“啊!”李念清笑了。“那是天空。蓝色的,叫天空。”
阿福又指着天空:“啊!”
“对,天——空——”
阿福看着她的嘴,动了动自己的小嘴。“天——啊——”他含含糊糊地学了一句。“天——啊——”李念清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她抱起阿福,在他脸上亲了一口。“阿福会说了!阿福会说‘天’了!”刘彻放下笔,站起来,走到她身边,看着阿福。阿福正搂着李念清的脖子,把脸埋在她颈窝里,咯咯地笑着。
“他说什么了?”刘彻问。“他说‘天’。他说‘天’了。”刘彻看着他,又看了看天空。窗外那片蓝得发亮的天空。“天。”他重复了一遍。阿福把脸从她颈窝里抬起来,看着他,又指着天空:“天——”这一次比刚才清楚了一些,字正腔圆。刘彻嘴角弯了一下,弧度比平时大了一些,虽然没有笑出声,可他就是高兴。
那天下午,太后来御书房看阿福。她走进来的时候,阿福正扶着案几腿摇摇晃晃地转圈。他抬头看到太后,松开案几腿,摇摇晃晃地朝她走了两步,然后整个人往前一栽——太后身边的宫女赶紧伸手,可阿福没摔,太后抢先一步,把他接住了。太后抱着他,低头看着他,阿福也看着她,歪着头,像是在想这个人是谁。他想了一会儿,伸手指着她的头:“发——发——”他是指她发间的金簪。阳光落在金簪上,闪了一下,阿福的眼睛也跟着亮了一下,嘴角咧开,露出两颗小米牙。
太后的眼眶红了。她抱着阿福,看了他很久,又看了看窗外那片蓝得发亮的天空,最后低下头,轻轻说了一句:“这孩子,像他父皇。”李念清站在门口,没有走进去,安静地听着那句评价。
阿福在御书房的这一天,刘彻批的奏简比平时少了一半,可他一点也不在意。他坐在案几后面,看着阿福扶着案几腿转圈,看着阿福指着天空说“天——”,看着阿福被太后抱在怀里摇来晃去。他比平时多喝了一碗茶,多笑了一次,多看了阿福好几次。
夜里,阿福睡着了。李念清坐在他的小榻边,看着他的睡脸,看着月光落在他的睫毛上,看着他的小拳头攥着被子的一角,攥得紧紧的。她的眼眶红了,可她笑了。刘彻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也看着阿福。两个人都不说话,可两个人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夫君。”她的声音很轻。“嗯。”
“阿福今天说‘天’了。他指着天空,说‘天——’。臣妾觉得,他长大后一定很喜欢看天。像他父皇一样,喜欢看很高很远的东西。”刘彻没有回答。他伸出手,将她揽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了头,银白色的光辉洒满了整座未央宫,洒在阿福的小脸上。阿福在睡梦中动了一下,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像是在躲避月光。可他嘴角弯着,弯了很久都没有放下来。
天幕上,那些眼睛还在看着。李世民看着女儿被刘彻揽在怀里,看着她嘴角弯着,看着阿福睡着了还在笑。他也在笑,可他的眼眶红了。长孙皇后靠在李世民肩头,泪水无声地流着,嘴角弯着。
天幕还亮着。长安城的月亮升到了中天。宣室殿里,烛火已经熄了,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地上,落在墙上,落在三个人身上。李念清靠在刘彻怀里,手放在阿福的小被子上,看着他,慢慢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