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福的满月宴,定在宣室殿。
未央宫的张灯结彩从三天前就开始了。宫人们踩着梯子挂红绸、结彩灯,连廊下的铜雀都擦得锃亮。御膳房提前半个月就开始备宴——乳猪烤了又晾,晾了又烤;鲜果从各地快马运来,一筐一筐地堆在偏殿;桂花糕更是每日试做,换了好几个方子,才定下最终的口味。
李念清坐在铜镜前,宫人替她梳头。她想自己梳,可阿福刚喂完奶在她怀里睡着了,她抱着他,舍不得放下。宫人替她把头发拢起来,簪了一根金簪,又戴了一对珍珠耳坠。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小阿福,他穿的是那件她亲手缝的衣裳。针脚还是歪的,可穿在他身上正好。他的脖子上挂着那只银锁,长命百岁,背面一朵莲花,三只小铃铛在胸前安安静静地垂着。阿福睡得很熟,小手攥着她的衣襟,攥得紧紧的。
刘彻走进来的时候,已经换好了朝服。玄黑色的,绣着暗金的龙纹,金冠束发,面容冷峻。他走到她身后,从铜镜里看着他们两个人,看了一会儿。
“阿福醒了吗?”
“没有。睡得可香了。外面那么吵,他一点反应都没有。”
刘彻低下头,凑近阿福的小脸。阿福的眉头动了一下,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小手松开她衣襟,在空中乱抓了几下,又攥住了——这一次,攥的是刘彻的衣角。刘彻愣了一下,看着那双攥着自己衣角的小手——小小的,软软的,连一根手指都攥不紧,可它不松。
“他倒是认人。”刘彻的声音很低很轻。
“他认得父皇。”李念清笑了,“夫君昨天来看他的时候,他就醒了,看着夫君笑。他才一个月,就知道笑了。”
“朕看见了。”刘彻嘴角弯了一下,低下头,在阿福的小手上落了一个吻。
满月宴开始了。朝臣们齐聚,后妃们列席,平阳公主、田蚡等人都在其中。阿福被乳母抱出来的时候,满殿都静了一下——太安静了。他们原本以为会是寻常的恭贺,可是没有人出声。所有目光都落在那小小的襁褓上,落在他脖子上那枚银锁上。
有人认出来了。那是陈阿娇的东西。
太后坐在上首,远远地看着那枚银锁,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她没有说话,可她的目光在那枚银锁上停了一瞬。然后她端起茶碗,低下头,像是什么都没有看见。李念清站在刘彻身侧,怀里抱着阿福,朝满殿的人微微颔首。她没有解释那枚银锁的来历,也没有人敢问。那是长门宫的银锁,是陈阿娇的祝福,是这座宫殿里所有人都不敢提起、可都心知肚明的秘密。
宴席过半,御膳房端上了桂花糕。金黄色的,撒了桂花,淋了蜜,一盘一盘摆在案上,满殿飘香。李念清拿起一块,轻轻吹了吹,掰了一小块,想放进自己嘴里,又停住了,低头递到阿福面前。他太小了,还不能吃。可他的小嘴动了动,像是闻到了香味,眉头皱了一下,像是在说——这是什么?李念清笑了,把那一小块桂花糕贴在自己手心里,感受着那一点点温热的甜意。
“等你能吃了,母后给你做。比这个还好吃。”
刘彻坐在她旁边,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太甜了。”
“夫君不是说御膳房换了个方子,少放了一半的糖吗?”
“还是甜。”
李念清笑了,把自己手里那块递到他嘴边。“夫君尝尝臣妾这块。臣妾这块不甜。”他低下头,咬了一口她递过来的桂花糕,嚼了嚼。甜的。和她那块一样甜。他还是咽下去了。
“好吃吗?”她问。
“好吃。”
她看着他嘴角那个弯着的弧度,笑了。
宴席散后,李念清回到宣室殿,阿福在乳母怀里睡着了。她把他接过来,放在榻上,自己也躺在他身边。小小的阿福睡得很香,小拳头松开了,掌心朝上,像一朵小小的花。她的手覆在他小小的手上面,能感受到他的体温,温温热热的,像一小块刚晒过太阳的石头。
“阿福。”
他动了一下,没有醒。
“母后给你写了一个故事。等你长大了,母后念给你听。”她停了停,“母后是从大唐来的。大唐在大汉之后,很远很远。可母后在这里了,在这里有了你,有了父皇,有了书坊,有了桂花糕。母后不回去了。”
她闭上眼睛,意识沉入灵泉空间。电脑还亮着,屏幕上是那篇她写了很久的故事——《我是大唐公主在汉朝做刘彻妻子》。她打开最后一页,打下一行字:“阿福满月了。他戴着一只银锁,长命百岁。他穿着母后缝的衣裳,针脚歪歪扭扭,可父皇说穿在他身上正好。他睡着的时候,小手攥着母后的衣襟,攥得紧紧的。母后想,这就是家了。”她保存了,站起来,走出灵泉空间。阿福还在睡,睫毛很长,小脸圆圆的,红扑扑的,像一颗刚洗过的桃子。她低下头,在他的小脸上落了一个吻。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了头。天幕上,那些眼睛还在看着。
李世民看着女儿躺在阿福身边,手覆着他的小手,嘴角弯着。他的眼眶红了,可他笑了。他的女儿在几百年前的大汉,有了一个家,一个完完整整的家——有夫君,有孩子,有书坊,有桂花糕。她不需要回大唐了,她有了她自己的家。
长孙皇后靠在李世民肩头,泪水无声地流着。她看到女儿在阿福额头上落的那个吻,动作很轻很轻,和她当年吻念清时一模一样。女儿成了母亲,成了她曾成为的模样。
李承乾站在天幕下,看着妹妹手覆着阿福的小手,看着阿福睡着的样子。他的外甥,小小的,软软的,攥着衣襟不松手,像他小时候攥着母后的衣襟一样。
长乐公主站在李承乾身侧,捂着嘴,泪流满面。她的嘴角是弯的。满月宴上御膳房的桂花糕,刘彻说太甜了,可他还是吃完了。妹妹说等他长大,给他做更好吃的。她一定会做的。她会做一个好母亲,因为她有一个好母亲。天幕还亮着。
长安城的月亮升到了中天。宣室殿里,烛火跳了最后一下,熄了。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地上,落在墙上,落在三个人身上。李念清躺在阿福身边,手覆着他的小手,嘴角弯着。她知道刘彻在,她不用等。他也在。她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