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碾过青石板路,沈知微指尖死死攥着车厢木沿,指腹磨出一层红痕。方才金銮殿外萧玦攥住她手腕的力道还残留在皮肉上,那句带着嘲讽的“当年说要嫁我时怎么不提男女之别”,像根细针反复扎着她心口。
三年前沈家满门抄斩那日,大雨倾盆,萧玦彼时只是个无权无势的闲散王爷,冒死堵在城门要带她远走。可她手里攥着父亲染血的遗书——沈家蒙冤,背后牵扯皇室派系争斗,若她跟萧玦走,只会把他拖进万劫不复的深渊。她只能硬起心肠,斩断所有情意,策马奔赴雁门关,以女子之身披甲杀敌,只盼挣下赫赫战功,求当今圣上重查沈家旧案。
可她万万没料到,短短三年,萧玦竟扳倒一众宗室,扶持年幼帝王,成了权倾朝野、生杀予夺的摄政王。
车夫停稳马车,沈知微抬眼,眼前是朝廷临时拨给她的将军府邸,虽气派空旷,却处处透着陌生。遣退下人后,她独自立在庭院海棠树下,抬手抚过下颌那道浅浅疤痕,那是边关拼杀时,叛军刀刃留下的印记,也是方才萧玦攥着她脸颊反复摩挲的地方。她心头纷乱,既盼着今夜萧玦赴府,能寻机会提起沈家冤案,又怕他记恨当年决裂,故意百般刁难。
暮色彻底沉落,府外传来整齐甲胄脚步声。萧玦一身玄色常服,未带众多随从,只两名侍卫守在院门,孤身踏入庭院。晚风掀起他衣摆,冷松香气扑面而来,和三年前他常穿的熏香分毫不差。
沈知微敛衣躬身行礼,声音平稳无波:“摄政王殿下。”
萧玦没让她起身,缓步绕到她身侧,目光沉沉扫过她一身武将劲装,指尖擦过她肩头磨损的甲片,语气冷凉:“三年边关,日日刀口舔血,沈将军倒是能耐,连女子本分都抛干净了。”
沈知微垂眸:“臣身负沈家血海深仇,上阵杀敌是唯一出路,无暇顾及闺阁女子规矩。”
“血海深仇?”萧玦猛地扣住她后颈,迫使她抬头直视自己,眼底翻涌着压抑多年的怒意与痛楚,“当年你一句一刀两断,独自奔赴边关,可知我为保沈家仅存的你,在朝堂与宗室周旋多少次?你以为这摄政王的权柄,是平白得来?”
沈知微浑身一震,她从未想过,当年决裂竟让萧玦暗中承受这般风险。喉间酸涩翻涌,刚要开口,门外管家慌张跪地禀报:“将军,宫里传旨的太监来了,陛下赏赐的千金嫁妆、数十箱绫罗绸缎,还有一纸赐婚圣旨,说将永安公主指婚给将军!”
这话如同惊雷,劈得沈知微浑身僵住。永安公主年仅十四,是萧玦一手护大的幼帝胞妹,她一介罪臣遗孤、常年戍边的女将军,哪里配得上金枝玉叶的公主?更何况,她心中藏着沈家冤案,根本无心婚嫁。
萧玦脸色瞬间沉如寒潭,周身气压低得吓人,快步走出前厅拦住传旨太监。他攥住明黄圣旨,指节泛白,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本王从未应允这门婚事,回去转告陛下,收回旨意。”
太监吓得跪倒在地,浑身发抖:“殿下,这是陛下亲笔朱批,满朝文武都已知晓,断无收回道理!”
萧玦眼底寒意更甚,回头望向立在廊下的沈知微,眼神复杂难辨。他自然清楚,这道赐婚圣旨是朝中老臣算计的棋子——一来拉拢新晋有功的沈知微,二来借永安公主牵制手握兵权的女将军,暗中也想离间他与沈知微之间说不清道不明的旧情。
遣走惊慌失措的太监,庭院只剩他们二人。萧玦缓步走到沈知微面前,语气褪去方才的戾气,添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疲惫:“当年你逼自己与我划清界限,怕拖累我,可你独自扛下一切,有没有想过,我从没想过要与你分割清楚。沈家旧案背后牵扯诸多权臣,如今我手握大权,本可替你翻案,可这道赐婚圣旨,硬生生横在你我之间。”
沈知微鼻尖发酸,积压三年的委屈终于绷不住,眼眶泛红:“殿下,我所求从来只有沈家清白,儿女情长我不敢妄想。永安公主金尊玉贵,我不能误她一生,还请殿下帮我推掉婚事。”
萧玦抬手,轻轻擦去她眼角滑落的泪,动作温柔,与方才金銮殿上冷漠摄政王判若两人:“推婚容易,可那些老臣会借机弹劾你拥兵自重、藐视皇权,届时刚挣下的战功都会化为泡影,沈家翻案更是遥遥无期。”
他顿了顿,低声道:“知微,给我一点时间。我既能爬上摄政王之位,便能扫清所有阻碍,既能替沈家洗清冤屈,也绝不会让你被迫迎娶公主,委屈自己。当年你为护我狠心别离,如今换我来护你。”
月光落满庭院海棠枝桠,沈知微望着萧玦眼底藏不住的情意,深埋心底三年的情愫破土而出。她原以为两人早已是陌路旧人,却不知这么多年,他始终站在暗处,替她抵挡无数风雨。只是朝堂诡谲、赐婚压身、沈家冤案悬而未决,横在他们之间的沟壑,远比三年前更深更长,前路满是未知风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