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夜里的陌生人"
特罗姆瑟的下午两点 天色已经暗沉得像一块化不开的浓墨
张函瑞裹紧了那件并不怎么御寒的白色羽绒服 独自走在积雪覆盖的街道上 这里的空气冷得吸进肺里都带着血腥味 呼出的白气瞬间就在睫毛上结成了细小的冰晶
他没有住酒店 而是在港口附近租了一间老旧的红色木屋 房东是个热情的挪威老太太 交钥匙时叽里咕噜说了一大堆 最后只听懂了一句"Stay warm(保暖)"
张函瑞笑了笑 用并不流利的英语说了声谢谢 其实冷一点挺好的 身体冻僵了 心里的那些钝痛好像就没那么明显了
他推开木屋的门 屋内弥漫着一股陈旧的木头味和淡淡的潮气 张函瑞放下沉重的背包 没有开灯 只是静静地坐在窗边的旧沙发上 看着窗外漆黑一片的峡湾
手机早就关机了 那张SIM卡被他取出来 随手扔进了门口的垃圾桶 切断和国内的所有联系 是他这场"自杀式旅行"的第一步
他拿出一个随身携带的小本子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雪光 在上面写下一行字:
"第一天 这里很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停止的声音"
就在这时 门口突然传来一阵急促且凌乱的脚步声 紧接着是重物撞击木门的闷响
张函瑞猛地一惊 手中的笔掉落在地
门被粗暴地推开 寒风裹挟着雪花瞬间灌满了整个屋子 一个高大的身影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 反手重重地甩上了门
"该死...这鬼地方..."那人低声咒骂着 声音沙哑得厉害 带着一丝熟悉的、压抑的暴躁
张函瑞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这个声音 他听了无数遍 曾经在无数个失眠的夜里 通过耳机 通过拥抱 在他耳边低语过
闯入者背对着他 正费力地摘下被雪打湿的围巾和帽子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冲锋衣 肩膀上落满了未化的雪花 整个人像是一头刚从暴风雪里挣扎出来的孤狼
似乎是察觉到了屋内死一般的寂静 那人动作一顿 缓缓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
昏暗的光线下 张桂源那双曾经锐利如鹰、此刻却布满红血丝且略显浑浊的眼睛 死死地锁定了缩在沙发角落里的少年
张函瑞的瞳孔剧烈收缩 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 发不出一点声音
张桂源喘着粗气 胸膛剧烈起伏着 他并没有表现出重逢的惊喜 反而像是被激怒了一般 一步步朝张函瑞逼近
"跑啊?"张桂源的声音冷得像外面的冰雪 他走到张函瑞面前 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嘴角扯出一个及其难看的弧度 "张函瑞 你不是很能耐吗?关机、扔卡、跑到世界的尽头...你以为这样我就找不到你了?"
张函瑞下意识地往后缩 直到后背紧紧抵住冰冷的墙壁 他看着张桂源那张憔悴不堪的脸 眼眶瞬间红了:"你...你怎么来了?"
"我怎么来了?"张桂源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 他突然弯下腰 双手撑在张函瑞身体两侧的沙发背上 将他整个人圈禁在自己和墙壁之间
"你发那张机票截图的时候 是不是觉得老子是个瞎子 看不见?"张桂源死死盯着他的眼睛 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还是说 你觉得我会眼睁睁看着你死在这个鬼地方?"
张函瑞别过头 不敢看他:"这是我的事 与你无关"
张桂源冷笑一声 突然伸手捏住张函瑞的下巴 强迫他转过头来面对自己
"张函瑞你听好了 只要我没死 你就别想跟我撇清关系"张桂源凑近他 两人的鼻尖似乎要碰到一起 呼吸交缠在一起 带着烟草和冰雪的味道 "你说要去北极忘记我?行啊 那我就陪你在这里耗着 我看是你的记性好 还是我的命硬"
张函瑞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 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滑落下来 他突然发现 张桂源的眼睛虽然盯着他 但焦距似乎有些涣散
"你的眼睛..."张函瑞的声音颤抖着 带着一丝惊恐
张桂源愣了一下 随即松开了捏着他下巴的手 直起身子 有些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避开了他的视线
"死不了"他生硬地扔下这三个字 然后拎起被扔在门口的行李箱 自顾自地走向了屋内的另一张床 "这屋子归我了 你可别半夜偷偷跑出去冻死 不然处理尸体很麻烦"
张函瑞呆呆地坐在沙发上 看着那个熟悉的背影在陌生的异国木屋里忙碌 窗外 北极的暴风雪似乎更大了 呼啸的风声掩盖了一切
但他知道 这个零下十八度的冬天 因为一个人的到来 注定无法再平静地走向终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