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玄宗的登仙梯共九九八十一阶,对应九九归真之道。
阶台凝上古仙纹,越往上走,灵气压迫越重,心魔幻象滋生,最是能考验入门弟子的根骨、心境与道心。
前世的陈瑜,自恃家世显赫、灵根出众,初入宗门心高气傲,登梯之时张扬冒进,虽顺利通关,却引得不少同门忌惮。反观苏晚,步步孱弱、摇摇欲坠,靠着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收割了全场好感。
这也是冯浩与墨渊对苏晚先入为主心生偏爱的根源。
但今日,今时,今世人。
陈瑜立在梯下,身姿端正,神色清冷淡然,全无半分年少骄纵。
身侧的顾枫偏头看她,少年漆黑的眸底掠过一丝诧异。
他家这位小青梅,从小娇养惯了,素来争强好胜,但凡有比试试炼,必定事事争先、锋芒尽露。可今日的陈瑜,安静得过分,眼底沉淀的沉稳与冷冽,全然不像一个刚及束发之年的少女。
“怎么不说话?”顾枫压低声音,指尖悄然蓄力,暗藏雷光,“若是梯上灵气压得难受,随时喊我,我护你上去。”
少年的偏爱直白又热烈,从未更改。
陈瑜侧首,看向他眼底毫无杂质的维护,心口微暖,轻轻摇头:“不用,我自己可以。”
经历过一世惨死、天人永隔,她早已褪去所有稚气。区区登仙梯试炼,于如今心境通透的她而言,不值一提。
“各位弟子,登梯开始!量力而行,坚守本心,勿被幻象扰道!”
高台长老声落,无数新生弟子齐齐抬步,踏上白玉阶梯。
人群涌动间,苏晚已然抢先一步上前。
她刻意放缓脚步,指尖微微颤抖,呼吸放得轻柔微弱,每上一阶都身形轻晃,仿佛下一秒便会体力不支跌落梯台。单薄的白衣被山风拂动,摇摇欲坠的模样,像一朵风雨中飘零的白莲,惹人怜惜。
“这位师妹看着好虚弱,怕是灵根品级不高,撑不住梯上的灵气压迫。”
“太不容易了,出身寻常无依无靠,还敢来闯青玄宗的登仙梯,心性已然远超常人。”
“真是我见犹怜,对比那些家世优越的弟子,着实让人心疼。”
周遭议论声四起,尽数偏向苏晚。
高台上,墨渊眸光淡淡落在苏晚身上,清冷无波的眼底,果然浮出几分不自觉的怜惜。他身为宗门圣子,见惯了世家子弟的骄矜傲慢,这般身世凄苦、坚韧柔弱的弟子,最是容易牵动他的恻隐之心。
不远处的冯浩,端坐席位之上,捋须点头,眼底带着明显的赞许。
在他看来,修仙之道,贵在坚韧本心。苏晚资质或许平平,可这份绝境不拔、逆势而上的韧性,远胜那些依仗家世、心性浮躁的嫡女子弟。
前世,陈瑜便是在这一刻,见不得苏晚抢尽风头,忍不住出声辩驳,反倒落得个骄纵刻薄、仗势欺人的名声,让冯浩对她第一印象彻底变差。
但这一世,陈瑜目不斜视,全然无视周遭风波与议论。
她步履平稳,速度不快不慢,每一步落地都沉稳笃定,周身灵气流转温顺,不起半分波澜。既无刻意张扬,也无刻意示弱,仿佛周遭的一切夸赞、偏见、算计,都与她毫无干系。
顾枫紧随她身侧,一身凛冽气场自动隔绝周遭窥探,细碎雷光隐于衣袂之间,默默为她挡去多余的灵气冲击,无声护佑。
两人一前一后,步调相合,冰与雷的气息悄然相融,浑然一体。
云层之上,南屿与柒泽静静俯瞰下方景象。
南屿眸光温润,轻声赞叹:“好稳的道心。此女不止灵根绝世,心境更是远超同龄修士,小小年纪,便能藏锋守拙,实属难得。”
方才天命异动之时,他便察觉陈瑜命途跌宕、劫难缠身,本该一世冤屈、早早陨落。可此刻看来,她命格已然悄然逆转,戾气褪去,初心未泯,反倒生出一身坚韧傲骨。
柒泽墨色眼眸深邃冰冷,目光扫过故作柔弱的苏晚,语气带着几分冷嗤:“虚浮造作,气运虚假,满身伪善戾气,旁门左道之相。这般伎俩,也就骗得过凡俗眼界,入不了仙途正道。”
二人千年相知,心意相通,无需多言,便已然笃定了收徒之心。
梯台之下,局势已然悄然反转。
苏晚一路示弱博同情,前三十阶稳稳拿捏众人好感,可越往上,灵气压迫越强,她刻意伪装的孱弱渐渐撑不住了。
她本就资质普通,全靠暗中窃取的微薄机缘勉强入门,登仙梯的上古仙纹自带辨正祛邪之力,悄然压制着她身上偷来的气运。
第三十五阶,苏晚脸色彻底惨白,额头布满冷汗,双腿止不住发抖,再也装不出从容孱弱的模样,狼狈不堪。
周遭的同情议论,渐渐变成了细碎的质疑。
“怎么突然撑不住了?方才看着只是体虚,如今这般狼狈,莫不是灵根低劣难以入道?”
“登仙梯最忌心术不正、投机取巧,怕是她心境不稳,被仙纹反噬了。”
议论声入耳,苏晚心头又急又怒,指甲死死掐进掌心。
她偷偷侧眸看向身侧不远处的陈瑜。
那个高高在上的陈家嫡女,依旧步履从容,神色淡然,哪怕行至第四十阶,也气息平稳、身姿挺拔,不见半分疲惫。一身素白宗门校服,衬得她眉眼清冷矜贵,自带超然脱俗的仙气。
没有炫耀,没有张扬,却已然胜过所有人。
嫉妒如同毒藤,瞬间缠满苏晚的心脏。
凭什么?
凭什么陈瑜生来就家世显赫、天赋卓绝、有人守护?凭什么她轻轻松松便能得到所有人的无声认可,而自己费尽心思装可怜、博好感,却依旧狼狈不堪、遭人非议?
不公平!
强烈的扭曲恨意涌上心头,苏晚眼底飞快掠过一丝阴翳,转瞬又被柔弱怯懦的表象掩盖。
她咬着唇,故意脚下一软,朝着陈瑜的方向踉跄扑去,看似失足摔倒,实则暗藏心机,想要借此撞乱陈瑜的步伐,让她在梯台上失衡失态,落得笑话。
只要陈瑜乱了心神、失了仪态,众人的目光便会重新聚焦在狼狈的她身上,所有人都会觉得,世家嫡女心性浮躁,反倒不如她坚韧顽强。
前世,陈瑜便是被她这一猝不及防的冲撞打乱节奏,险些跌落梯台,虽稳住身形,却心态失衡,当众冷声斥责苏晚,彻底坐实了骄纵跋扈的名声。
可今生,陈瑜早已知晓她的所有伎俩。
在苏晚身形扑来的瞬间,她眼眸微凉,脚步未动,身形微微侧移,身姿轻盈如流云,恰到好处避开了这一撞。
落空的力道让苏晚彻底失衡。
“噗通——”
一声轻响,苏晚结结实实摔在冰冷的白玉阶梯上,发髻散乱、衣衫褶皱,模样狼狈至极,再无半分清纯白莲的模样。
全场瞬间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尽数落在狼狈倒地的苏晚身上。
陈瑜驻足,垂眸淡淡瞥了她一眼,声音清冷平缓,无半分情绪:“登仙梯试炼,修心亦修身。与其投机取巧、心思外溢,不如坚守本心、稳步前行。”
没有指责,没有嘲讽,只是简简单单一句提点,却字字戳中要害。
话落,她不再多看一眼,抬步继续向上。
顾枫紧随其后,路过苏晚身侧时,少年眼底满是冷冽不屑,周身雷光微闪,无形威压扫过,吓得苏晚浑身一颤。
他居高临下,语气淡漠至极:“试炼之路,各凭本事。耍小聪明,最是丢人。”
两道清冷身影并肩而上,一冰一雷,气质卓然,碾压全场所有新生弟子。
高台上,墨渊看着倒地狼狈的苏晚,眼底的怜惜彻底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淡淡的失望。
冯浩更是眉头微蹙,方才对苏晚的所有好感,尽数消散大半。
投机取巧、心术不端,难堪大道。
云层之巅,南屿轻轻含笑:“心有乾坤,遇事不慌,进退有度,真是块绝佳的璞玉。”
柒泽眸光坚定,声线冷沉:“此徒,必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