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风里,青梅熟了。
东市的果贩挑着担子沿街叫卖,一筐一筐的青梅堆在檐下,翠生生的,在日光里泛着一层薄薄的霜。惊鸿宫庭院里的那株梅树今年也结了果,稀稀拉拉地挂了十几颗,硬邦邦的,还不到最熟的时候。沈惊鸿每日从廊下经过都要抬头看一眼,想着什么时候能摘下来。
刘据比她还惦记那树梅子。每日晨起跑出来第一件事就是仰头数一遍,数着数着便跑来问她:“母后,梅子能吃了吗?”她笑着摇头,他便又跑回去数,像是数够一百遍梅子就会自己掉下来似的。
这日午后,沈惊鸿忽然来了兴致。她让春兰去东市买了两筐青梅回来,又让人从库房取了去年存下的米酒,在小厨房里架起铜炉,打算煮一锅青梅酒。她前世没少在网上刷到这类小视频,步骤记得清清楚楚——青梅洗净去蒂,拿盐搓一遍去涩,再用清水泡上半个时辰,捞出来晾干,和冰糖一起放进米酒里,小火慢煮到微温即可。她一边做一边在心里默默盘算:正好,刘彻下午要来,喝一碗青梅煮酒,应景。
刘据蹲在一旁看她忙活,时不时伸手去摸筐里的青梅。沈惊鸿由着他摸,反正青梅还泡在盐水里,不怕他偷吃。倒是刘玥被春兰抱在怀里,安安静静地看着母亲在灶台前忙碌,眼神跟着她的动作转,像是在认真观摩什么了不起的大事。
刘彻来的时候,院子里已经飘起了酸甜的香气。他进门时闻了闻,脚步快了几分,走到小厨房门口,看到沈惊鸿正拿木勺搅着锅里的青梅酒,铜炉上白雾袅袅,混着酒香和果香,熏得满室温润。
“朕在宣室殿就闻到了。”他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什么东西这么香?”
沈惊鸿抬起头来,笑着道:“青梅煮酒。陛下来得正好,再煮一会儿就能喝了。”
刘彻走进来,在她身边站定,低头看了看铜炉里翻滚的青梅和米酒,又看了看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你什么时候学会煮酒了?”
“臣妾不会煮,是瞎煮的。陛下若是不敢喝,臣妾自己喝。”沈惊鸿舀了一勺尝了尝,酸甜适中,酒味不重,正好。
刘彻看着她那副“爱喝不喝”的表情,摇了摇头,自己拿了只碗,从铜炉里舀了半碗,吹了吹便喝了一口。入口酸甜温润,青梅的清香和米酒的醇厚混在一起,顺着喉咙暖下去。他“嗯”了一声,又喝了一口,这才端着碗走到廊下坐下。
沈惊鸿把刘玥抱出来放在他身边的摇篮里,又给刘据盛了小半碗兑了水的青梅饮,便在他旁边坐下,自己端着一碗慢慢喝。暮春的黄昏来得晚,日光从院墙那头斜斜地照进来,将廊下的影子拉得细长。刘据喝完自己那碗,又凑到摇篮边看妹妹,伸出一根手指头去碰刘玥的脸颊。刘玥正醒着,被他碰了一下,便转过头来看他,黑白分明的眼睛安安静静地盯着哥哥看。刘据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缩回手,转过头来朝沈惊鸿笑了一下。
“据儿,”刘彻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但语气比平时多了一分郑重,“父皇问你,你长大了想做什么?”
刘据歪着头想了想,奶声奶气地说:“当哥哥。”
刘彻端着碗的手微微顿了一下。他看了沈惊鸿一眼,她正低着头喝青梅酒,嘴角却明显弯着。他没有揭穿她,只是收回目光,对着儿子又问了一句:“除了当哥哥呢?”
刘据认真地想了很久,久到沈惊鸿都抬起头来看他了。他才慢慢地说:“写字。”
“写字?”刘彻挑了挑眉,“写什么字?”
“写父皇的书。”刘据说这话时语气笃定,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想好的事,“母后说,父皇的书里有好多好多字,字里有河、有山、有路。据儿想写。”
刘彻没有接话。他端着碗,低头看着碗里那几颗已经煮得皱巴巴的青梅,沉默了好一会儿。暮色从廊下漫进来,将他的侧脸映得柔和了几分。他忽然端起碗,将剩下的青梅酒一饮而尽,放下碗,伸手将刘据捞到身边来,让他靠在自己臂弯里。
“好,”他的声音低低的,“你写。”
沈惊鸿安安静静地坐在一旁,看着父子俩靠在一起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摇篮里已经睡着的刘玥,手里那碗青梅酒还剩了半碗。她端起碗,慢慢抿了一口,酸甜入喉,温润妥帖。院子里那株梅树在暮色里轻轻摇着叶子,未熟的青梅挂在枝头,硬邦邦的,还得再等些日子才能变成这一碗里的酸甜。她把碗搁在膝上,往刘彻那边靠了靠,肩膀挨着他的肩膀。暮色把三个人的影子收拢在一起,落在地板上,安安静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