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二,龙抬头。
这一日天光格外的好,风里带着泥土化冻后的温润气息,檐角的残雪化得干干净净,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瓦当。沈惊鸿早晨醒来时,感觉到腹中的孩子比往常动得更频繁了些,一拱一拱地,像是在用全身力气翻着身,想找一个更舒服的姿势。她侧躺着,手搭在肚子上,隔着衣料感受那一下一下的涌动,心里隐约有一个预感——快了。
用过早膳后,她坐在窗边翻了几页书,忽然觉得腰腹间一阵发紧,不是疼,是一种沉甸甸的下坠感,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往下落。她放下书,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呼出来。春兰恰好端着茶走进来,见她脸色不对,手上的托盘差点没端稳:“娘娘?”
“去叫稳婆。”沈惊鸿的声音比预想中要平静,“本宫可能要生了。”
椒房殿里的人很快动了起来。稳婆来得很快,太医也在偏殿候着了,热水一盆一盆地端进产房,干净的布巾叠得整整齐齐码在床头。沈惊鸿躺进产房时,腹中的疼痛已经比方才又紧了一些,一阵一阵的,像是潮水正一寸一寸地往上漫。她闭着眼,按着稳婆教的呼吸法吐纳,春兰握着她一只手,紧张得手心全是汗,却不敢出声打搅她。
刘彻得了消息,很快便赶来了。他没有冲进产房,站在门外低声问了几句,稳婆出来回说娘娘胎位很正,产程顺利,让他不必担心。他没有再问,在产房门口的矮凳上坐了下来。
产房里的声音渐渐重了起来。沈惊鸿的呼吸变得粗重,偶有一两声压抑的闷哼透过门帘传出来,被窗外的风裹着落在庭院里。刘彻坐在门口没有说话,只是把双手交握搁在膝上,指节微微发白。
沈惊鸿在又一波疼痛的间隙里,忽然生出一个念头。她握紧春兰的手,声音带着喘,却异常清晰:“去告诉陛下,本宫……要安静半个时辰。让他守着门,任何人都不准进。”
春兰怔了一下,但很快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传话。稳婆和太医面面相觑,但皇后的话就是旨意,谁也不敢违抗。片刻之后,产房内外安静了下来,门帘紧闭,只有沈惊鸿一个人躺在床榻上,呼吸沉重而急促。
她闭上眼。
意识沉入灵泉空间的瞬间,那股温润的灵气包裹住了她,将腹部的阵痛暂时隔开了一层。她感受到空间里的灵气正在以某种规律涌动着,像是也知道今日有大事要发生。那片桃林的花瓣纷纷扬扬地落着,落在田垄上、落在泉水边、落在小楼的台阶前,像是整个空间都在替她铺一条迎接新生命的柔软之路。
她缓缓睁开眼睛。铜镜里映出的那张脸,已经不再是陈阿娇的模样了。皮肤莹润如初雪,眉眼清亮动人,是她自己十七岁时的模样。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那团隆起的弧度还在,稳稳地顶在身前,腹中孩子的脉络清晰可感。
她躺进灵泉的暖息里,在一片静谧的花雨中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呼出来。
又一阵疼痛袭来。这一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猛烈,像是那团准备降生的小小生命终于决定不再等待。她咬紧牙关,手指攥住身下的褥子,感觉到额头有汗正渗出来,沿着鬓角滑落。她想起上一次生刘据时也是这样的疼,可那时她用的是陈阿娇的身体,那是另一具躯壳的承受。而这一次,是她自己的血肉在经历这场洪流。
她在疼痛的潮水中浮沉,不知过了多久,耳畔传来了那一声清亮的、带着湿润的啼哭。
那一瞬间,她的眼泪和汗一起顺着脸颊滑落。她低下头,看到稳婆不在身边,没有太医,没有接生的人——只有她自己。她缓缓坐起身,看到那个小小的、蜷在襁褓中的婴儿正躺在她的臂弯里,红红的、皱巴巴的,闭着眼睛,小嘴一张一合,像一只刚刚浮出水面的鱼。
她低头用自己的额头贴了贴婴儿温热的小脸,轻声说了一句只有她自己和满室桃花能听见的话:“你好,我是你的母后。”
她在空间里歇了约摸一炷香的时间,用灵泉水洗净了婴儿身上的血污,用柔软的白绫布将他裹好。然后她闭了闭眼,将身体切换回陈阿娇的形貌,抱着婴儿出了空间。她睁开眼时,自己仍然躺在产房的床榻上,只是怀里多了一个温热的襁褓。
她轻轻唤了一声:“来人。”
春兰最先冲进来,看到床上的皇后娘娘和她怀里的婴儿,先是一愣,然后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一般跪倒在床边,又哭又笑地说不出话来。稳婆紧跟其后,检查了婴儿和沈惊鸿的状况后,连连道喜,说母女平安,孩子健壮。沈惊鸿将婴儿递给她,让她抱出去给刘彻看。
没过多久,便听到门外传来一阵低低的响动,然后是春兰含着笑意的通报声:“陛下,是位公主。”
隔着门帘,沈惊鸿看不到刘彻的表情,但她听到了一阵短暂而无声的沉默,紧接着是苏明那掩不住喜色的声音:“陛下,您笑什么呢?”
“朕笑,她挑了个好日子。”刘彻的声音隔着一道门帘传进来,低低的,带着柔软的弧度,“二月二,龙抬头。她大约是急着出来看花。”
沈惊鸿靠在枕上,听着那道声音隔着门帘传进来,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春水。她的嘴角慢慢弯了起来。她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手心,方才那团温热的重量仿佛还在。灵泉空间里那片桃林的花还在落着,花瓣落在泉水上,打了个旋儿,又顺着水流漂远了。
新生的女儿被裹在柔软的襁褓里,被抱到了她身边。婴儿闭着眼睛,小嘴微微努着,脸上还带着刚从母体中出来的微红,像一朵刚被雨水洗过的、慢慢舒展开的小小桃花。沈惊鸿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碰了碰女儿的脸颊,指尖触到那层细嫩的、几乎透明的皮肤。
“就叫你……”她想了想,侧头看向门帘的方向——隔着那道帘子,那个人还在外面静静坐着,像一道沉默的山脊,稳稳地守在门口。她弯起嘴角,垂下眼睫,“就叫刘玥。玥者,神珠也。”
刘据被奶娘抱进来时,踮着脚尖往小床里看了一眼。他看了好一会儿那个红红的小团子,又转头看看母亲,然后小声问:“母后,妹妹?”沈惊鸿点了点头,他认真地说:“跟妍妍妹妹不太一样。”沈惊鸿被他那一本正经的点评逗得弯起了嘴角:“嗯,这个是你的亲妹妹。”
春兰将刘玥放回沈惊鸿的臂弯里,那小小的一团蜷在她胸口,像是终于找到了安心的位置,呼吸渐渐平稳下来。窗外那一日的春风,正低低地拂过新绿的枝梢,带着泥土解冻后湿润而温煦的气息,从窗棂的缝隙里穿进来,轻轻掠过婴儿额前那一层绒绒的胎发。
那春天,正在沈惊鸿的怀里,扎下了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