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古代 

无题

富家小姐魂穿陈阿娇

雪化干净的那几日,长安城的气温反而比下雪时更冷了几分。檐角挂着的冰凌一日一日地长起来,到正午又化去一些,滴滴答答地落在青石板上,在阳光里闪着细碎的光。

沈惊鸿的肚子已经十分显怀了。

快六个月的身孕,圆鼓鼓地隆在身前,坐下的时候总得先用手撑着腰,慢慢落座,再慢慢调整一个舒服的姿势。走路也比从前慢了许多,每一步都踏得稳稳的,春兰总跟在半步之后,手虚虚地护在她身侧,不敢离远。她有时候自己低头看着那浑圆的弧度,会觉得有些恍惚——上次怀刘据的时候,好像也是这样一天天地大起来,可那时候的日子和如今又不太一样。那时她总悬着一颗心,怕走错一步路、说错一句话,如今那份战战兢兢淡了许多,可多出来的是一种更沉的东西,像怀着的不只是一个孩子,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对日子的郑重。

腹中的孩子近来动得比从前勤了些。许是长大了,空间不够伸展,翻身的动静也比从前更明显。有时候她正坐着看书,忽然觉得腰侧被轻轻顶了一下,像是一只手肘搁了过来,不急着收走,就那样安安静静地抵着她。她低头拍拍那处,隔着衣料,能感觉到那小小的凸起慢慢滑开,像是在回应她的触碰。

春兰端了温热的红枣茶过来,见她低头摸肚子,便笑着道:“小殿下又闹娘娘了?”

“没有闹,就是翻了个身。”沈惊鸿接过茶盏喝了一口,搁在手心里暖着,目光落在窗外,“陛下呢?”

“陛下今日一早就去了宣室殿,听说连早膳都是在殿里用的。苏公公传话说,陛下在看什么书,入了神。”

沈惊鸿没有接话,只是弯了弯嘴角。她知道刘彻在看什么书。灵泉空间里那些册子,自从绑定他那日起,他便像一头扎进了深水一般,每日总要抽出时间沉入空间去翻阅。第一日,他翻的是水利卷;第二日,是阵法图说;第三日,已经看到历代战例汇编了。他出来之后很少主动说看了什么,但她能看出来。他那几日眉心松开了一些,眼底却多了一份沉甸甸的笃定。

午后,刘彻从宣室殿回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没有像往常一样先解外袍,而是径直走到沈惊鸿面前,在她身边坐下,目光先落在她脸上,然后才移到她隆起的肚子上。他的视线停留了一瞬,伸手覆了上去,掌心隔着衣料贴着她腹侧,感受了一会儿,才开口:“今日动过没有?”

“动过的,早晨翻了好几次。”沈惊鸿靠进软垫里,由着他将手放在那里,“陛下今日看书看得如何?”

刘彻没有急着回答,他的手掌还贴在她肚子上,拇指无意识地轻轻摩挲了一下。过了一会儿,他低声说:“那卷治河方略,朕看了一上午。里面写了许多引渠分洪的法子,有几条和朕从前想的不谋而合,还有一些是朕从未想到过的。”他顿了顿,“朕从前总觉得治水的事,只能靠人力堆砌。如今才知道,法子比力气要紧。”

沈惊鸿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她看到他眼角眉梢那些细微的变化——平时那种压着东西的神色散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易察觉的沉稳。仿佛不是所有难题都立刻有了答案,但他知道答案终归会有的,而他已经摸到了那条可以走的路。

“陛下一步一步来就好。”她轻声说。

刘彻看了她一眼,那只放在她肚子上的手没有收回去,只是又轻轻放了一会儿,像是借着那一点温热在定神。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松开手,起身去解外袍,挂在屏风上。

傍晚沈惊鸿去了一趟彻鸿书坊。从宫里到东市的路她走了许多次,可如今身子笨重了,坐在辇车里也要格外小心。春兰在车辕边跟着走,隔一阵就掀帘看一看,问她累不累,要不要回去。她摇头说不累,又说还有一段路才到。

书坊的灯火已经亮起来了。她进门的时候,窗边坐着两个抄书人,案上摊着纸卷,笔尖在纸面上沙沙游走。她没打扰他们,自己在书架前慢慢站了一会儿,翻了几卷新抄好的书。还是那些熟悉的字迹,端正、清朗、一笔一划都很认真。她拿了一卷《诗经》的抄本翻了翻,翻到《蒹葭》那一页,指腹停在“所谓伊人,在水一方”那一行,看了片刻,又轻轻合上了。

回去的路上,暮色已经落了下来。辇车穿过东市的街巷,两侧的铺子正陆续上灯,暖黄的光映在未化的残雪上,明明暗暗地晃着。沈惊鸿靠进车壁里,把手搭在肚子上,感觉到腹中那个小生命正随着车辙的轻微颠簸轻轻晃荡,像一尾在水里漂浮的小鱼。

夜里刘据被抱来正殿玩了一会儿。他最近学了许多新词,也学会了许多关于兄妹的零碎事。他如今趴在沈惊鸿身边,隔着衣料小心翼翼地碰了碰母亲的肚子,小声说了一句:“弟弟,快出来。”沈惊鸿笑着伸手揽住他,把他圈进怀里。

“为什么是弟弟?”她问。

“父皇说的。”刘据答得很自然,好像父皇说过的话便是天底下最不需要疑问的道理。

沈惊鸿看了一眼正坐在灯下翻书的刘彻,他低着头,嘴角却微微弯着,显然听到了。

夜里她洗漱歇下后,刘彻还在灯下坐着。他没有看奏折,面前摊着一卷从空间里带出来的书册,正一页一页地翻着,偶尔在旁边的帛纸上记几笔。沈惊鸿侧躺着,半阖着眼睛看他,没有出声打扰,只是隔着半盏灯火看他的侧影。他似乎察觉到了目光,抬起头来看向床榻的方向,见她还没睡着,便合上书册起身走过来,在床边坐下。

“怎么还不睡?”

“等你。”沈惊鸿的声音带着困意,软软的,像被暖意泡透了一样。

刘彻没有接话,只是俯下身,在她额头上落了一个很轻的吻,然后替她掖了掖被角:“睡吧。”

她闭上眼睛,在暖意和困意里渐渐沉入梦乡。半梦半醒之间,她感觉到他的手又覆上了她的肚子,温温热热地贴着那处隆起的弧度,隔着寝衣,能感受到那上面一点薄薄的茧。腹中的孩子在他掌心下安静了片刻,然后轻轻地动了一下,像是翻了个身,又沉沉睡去了。她不知道他有没有感觉到。她只是安安静静地躺着,在半梦半醒之间,感受到隔着腹部传来的温热,感受到那些从书卷里流淌出来的、正在落地生根的智慧,在冬天将尽的长安城里,正一点一点地化作可以触摸的、慢慢展开的新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