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子夫有喜的消息传开后,后宫的气氛微妙了许多。
沈惊鸿照常每日去长乐宫给窦太后请安,照常给刘彻炖汤按摩,照常抱着刘据在药圃里晒太阳。她做每一件事都和从前一样,从容、笃定、滴水不漏。但春兰注意到,娘娘最近睡得比从前晚了一些,有时候夜深了还坐在灯下缝衣裳,一针一线的,像是在做什么准备。
“娘娘,您给谁缝衣裳呢?”春兰忍不住问。
沈惊鸿头也不抬:“给卫少使肚子里的孩子。”
春兰愣住了:“您给卫少使的孩子缝衣裳?”
“本宫是皇后,后宫里有皇嗣要出生,本宫准备几件小衣裳不是很正常?”沈惊鸿将最后一根线头咬断,抖了抖手里那件小小的襁褓,满意地点了点头,“再说了,本宫刚生过据儿,做小衣裳有经验。卫少使初为人母,什么都不懂,本宫帮衬一下也是应当的。”
春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去端茶。她心里觉得娘娘太大度了,可转念一想,娘娘做每一件事都有自己的道理。她猜不透,索性不猜了。
沈惊鸿将缝好的小衣裳叠好,放进一个专门准备的箱子里。箱子不大,但已经装了好几件了——小襁褓、小肚兜、小棉袄,每一件都是她用最好的丝绸亲手缝的,针脚细密匀称,不比尚功局做的差。她不知道卫子夫肚子里是男是女,所以做的都是中性的款式,男孩女孩都能穿。
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心情很平静。说不难受是假的,但难受归难受,该做的事还是要做。她是皇后,她要对得起这个身份。更何况,孩子是无辜的。上一世她读史书的时候,读到卫子夫和刘据的悲剧,心里是难过的。这一世,卫子夫的孩子不会成为她和刘据的威胁。她会好好待这个孩子,就像她好好待卫子夫一样。不是为了讨好任何人,只是因为她想这么做。
刘据最近学会了一个新本事——认人。
六个多月的婴儿,开始对周围的人有了分辨。他看到沈惊鸿会笑,张着没牙的小嘴笑得眉眼弯弯;看到刘彻会伸手要抱,小身子一拱一拱的,急得不行;看到窦太后会安静下来,睁着黑亮的眼睛仔细打量,像是在研究这个满脸皱纹的老太太是谁;看到王太后则没什么反应,不笑也不闹,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
沈惊鸿有一次抱着刘据在回廊上散步,正好遇到卫子夫出来晒太阳。卫子夫远远地行了个礼,沈惊鸿摆了摆手让她不必多礼。刘据看到卫子夫,好奇地歪了歪头,然后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朝她挥了挥。
卫子夫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容很浅很淡,但沈惊鸿注意到,卫子夫笑的时候,眼角会微微弯起来,像月牙一样好看。
“看来据儿喜欢你。”沈惊鸿笑着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
卫子夫连忙低下头,声音轻轻柔柔的:“皇长子殿下金贵,臣妾不敢……”
“有什么不敢的?”沈惊鸿打断她,将刘据换了个方向抱着,让他正对着卫子夫,“据儿,这是卫娘娘。你未来弟弟或者妹妹的母亲。”
刘据听不懂,但他记住了母亲的话。他睁着黑亮的眼睛看着卫子夫,又看了看她的小腹,然后伸出小手,朝她的方向抓了抓,像是在打招呼。
卫子夫的眼眶微微泛红,她低下头,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小腹,声音有些哽咽:“多谢皇后娘娘。”
沈惊鸿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心中微微叹了口气。她不再多说什么,抱着刘据继续往前走。春兰跟在她身后,回头看了一眼卫子夫的背影,压低声音道:“娘娘,卫少使好像瘦了。”
“有喜的人,前期吃不下东西,瘦是正常的。”沈惊鸿说,“回头让御膳房给她送些开胃的汤羹,别太油腻。”
春兰应了一声,心里暗暗佩服自家娘娘的大度。
边关的战事还在僵持,但已经出现了转机。
刘彻这日下朝后来椒房殿,神色比前些日子松快了不少。他一边解外袍一边说:“援军已经到了上郡,卫青那边应该能缓过来了。”
沈惊鸿正在给刘据喂米糊,闻言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真的?”
“朕什么时候骗过你?”刘彻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伸手摸了摸刘据的小脑袋,“卫青守了七天,两千人对三万人,没让匈奴人踏进上郡一步。这小子,朕没看错他。”
沈惊鸿看着刘彻脸上掩不住的笑意,心里也跟着高兴起来。卫青守住了上郡,没有让匈奴人突破防线。这是大汉的胜利,也是刘彻的胜利——他用对了人。
“陛下打算怎么赏他?”她问。
刘彻想了想:“等他回京再说。朕想让他带兵,不止是巡边,是真正地领兵打仗。”
沈惊鸿心中一动。领兵打仗——这是卫青真正发光发热的地方。她想起前世读过的史书,想起卫青七次出击匈奴的赫赫战功。这一世,他十七岁就守住了上郡,比前世更早崭露头角。
“陛下,”她轻声说,“你会成为大汉最了不起的皇帝。”
刘彻侧头看着她,弯起嘴角:“你这句话,说过很多次了。”
“因为臣妾说的是真的。”沈惊鸿认真地看着他,“每一次都是真的。”
刘彻看着她认真的眼神,目光柔和了几分。他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握住了她的手,在桌下用力握了握。
夜里,刘彻留宿椒房殿。
刘据被奶娘抱去偏殿睡了,沈惊鸿和刘彻并肩躺在床上,谁都没有睡意。窗外的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地面上,像一条银白色的溪流。
“阿彻。”沈惊鸿忽然开口。
“嗯?”
“卫子夫的孩子,臣妾想好了。如果是个男孩,就叫刘闳;如果是个女孩……”她顿了顿,“就叫刘妍。妍者,美好也。”
刘彻偏头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意外:“你连名字都想好了?”
“臣妾是皇后,后宫里的孩子都是臣妾的孩子。”沈惊鸿的声音平静而认真,“臣妾想好了名字,等孩子出生了,陛下若是觉得好就用,觉得不好再改。”
刘彻沉默了很久。久到沈惊鸿以为他睡着了,他才开口。
“惊鸿,”他的声音低低的,“朕有时候觉得,朕配不上你。”
沈惊鸿愣了一下,伸手捧住他的脸,让他的眼睛看着自己:“陛下怎么会这么想?”
“你为朕做了那么多,朕却……”他没有说下去。
沈惊鸿看着他眼底的愧疚和不安,心中一软。她凑过去,在他唇上轻轻亲了一下。
“阿彻,”她的声音很轻很轻,“我们是夫妻。夫妻之间,不说配不配。你是我选的人,我从来不会后悔。”
刘彻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温柔,有坚定,还有一种让他觉得安心的力量。他弯起嘴角,将她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
“惊鸿,”他低声说,“朕也不会后悔。”
沈惊鸿靠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觉得安心。
窗外,又下雪了。雪花一片一片地飘落,悄无声息地覆盖了整个长安城。这一夜,椒房殿的灯亮到了后半夜。沈惊鸿在刘彻怀里沉沉睡去,嘴角带着笑意。刘彻没有睡,他低头看着她的睡颜,伸手轻轻拂开她脸上的碎发,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朕会护着你们母子。”他在黑暗中轻声说,“一辈子。”
偏殿里,刘据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小手握成拳头放在脑袋两侧。他不知道父皇说了什么,但他知道,那一定是好话。他弯起嘴角,在梦里笑了。